臺語劇場語言精練顛峰之作《清明時節》
11月
11
2013
清明時節(綠光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294次瀏覽
張啟豐(2013年度駐站評論人)

要和相愛的人生活在一起,需有多大勇氣?和一個不了解自己的人生活在一起,又能夠走多久?

綠光劇團《清明時節》是臺灣文學劇場系列的第一齣戲,改編自鄭清文小說《清明時節》及《苦瓜》,2010年首演,三年後再度演出,動人依舊。

小鎮銀行行員輝昌一表人才,秀卿以夫為天,服侍先生、照顧小孩無微不至,備受外人稱羨。然而,輝昌自認秀卿並不瞭解他-他所聽的古典音樂、所讀的書,直到遇見梨花-潘老師的女兒。於是,兩人愛苗在冰果室古典音樂中滋長恣放,盡人皆知,除了妻子與父親。而戲,才開始。

妻子溫婉謹慎地詢問梨花是誰,換得丈夫暴怒地顧左右而言他;父親和緩安靜的暗示,則力道萬鈞。只因為父親年輕時走過同一條路,雖然妻子因此上吊、自己悔恨一生,但仍了解支持女兒面臨的狀況,儘管劇中一干人等幾乎都是他的學生-而且他還是輝昌、秀卿的證婚人,在婚禮上祝福新人白頭到老。事情鬧大,調解未成,輝昌無業在家,梨花則計畫北上,兩人最後在冰果室見面。輝昌出門前對秀卿溫柔安慰交代,秀卿欣慰流淚,渾然不知這是丈夫對她訣別。輝昌在冰果室見到梨花,將她美麗背影深刻腦中,而後執行自己的意外車禍。

丈夫、妻子、情人-關於責任與愛情的藤纏糾葛,從來就不是新鮮題材,輝昌、秀卿與梨花的三線交錯分叉,也不是多麼出人意表的設定......只不過,綠光很誠懇地、不灑狗血地、緊織密縫地呈現。於是,生活在框架下的無奈,於縫隙中尋得知音情愛的欣喜,都在靜謐慢流的時光中,暗潮洶湧地展開;情節與對話徐徐如緩,底下卻不安地翻攪出角色本身的力場失衡及演員彼此施法較勁。

全劇本諸小說而生發,雖然平鋪直敘,卻藉由角色性格的成功建立,而導引出深刻動人的情節。秀卿、輝昌、梨花,似乎都活在自己的世界與價值觀中。所以,秀卿用她認為的好來持家事夫,致輝昌自認被囚於生活框架;輝昌唯有和梨花相處,才能感受到被瞭解的幸福,但囿於婚姻,無法承諾兩人未來;梨花認為人是跟著心在走,因此為愛向前衝,也同時怨懟輝昌不夠勇敢。只有潘老師,既是過來人、也是當事人,在父女情感上支持梨花對愛情的追求,那怕違拗人情事理;而這虧欠,只有最後向秀卿辭行時,才深深道出……

四個主要角色對於人生價值的堅持與碰撞,在舞臺上藉由臺詞的傳達而更加明顯地展現出來。《清明時節》臺詞取自生活,再轉化為舞臺語言,每一句話幾乎都充分回映角色性格與心緒情態。雖然臺語詞語的編撰向來即是吳念真強項,但是這一次的臺詞更加精煉,密度極高,且卻不因此而損減生活與自然。就語言運用與編創而言,實可視為臺語舞臺劇的顛峰之作。能夠聽到這麼活生生的臺語,在活生生的演員口中,如此活生生地自然流洩而出,實在足以令人感動到飆淚!這和演員努力學習、背唸,將臺語字正腔圓、鏗鏘有力地在舞臺上展現出來的「用功」,絕不相同。臺語在柯一正、林美秀、王識賢的身上,是自然的存在,也因 此,舞臺上的語言,才能如此自然。

柯一正將父親角色內斂涵容於一,在不慍不火中,壓抑卻不壓制地展現內心深深受創但仍迴護女兒的情感。林美秀雖然本即擅長詮釋這一類家庭主婦,但秀卿一角,在舞臺上的種種信手捻來,自然而不刻意,從幸福到危機到搶救到讓自己自由,層層深入、轉折明顯且具說服力。王識賢聲音的彩度、溫度,隨著面對妻子與情人判然二分,最後溫柔地對秀卿訣別,則聽到觀眾席低低的啜泣聲遠近相應。

此劇古典音樂的運用,實具點睛之妙,其中馬勒音樂所展現的陰鬱壓抑、卻深入裡層拉扯以致張揚爆裂的意象,毋寧是輝昌本人的隱喻。而導演在第三場冰果室、第六場調解委員會、第十三場秀卿家等,安排反差較大的插科打諢,此或許顧及戲劇節奏及冷熱調劑,但就全劇基調而言,實可再淡化。

沒有鄭清文的小說,無法成此骨架;沒有吳念真的文字,無法豐富血肉;沒有柯一正、林美秀、王識賢的詮釋,無由展現光華。《清明時節》情節、臺詞、演員,在在揪心。

《清明時節》

演出|綠光劇團
時間|2013/11/08 19:30
地點|臺北市國父紀念館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類似風格的寫實外國文本,如Patrick Marber的《Closer》,都已經非常老舊。礙於篇幅,撇除臺灣如今平均展現出來的編劇素質不談,光網路串流平台如此發達,編劇造詣遠遠超越的作品隨手可得這點,就值得問,為什麼吳念真作品仍擁有如此不凡形象?
6月
28
2023
當當代行銷將茶葉簡化為可任意添加味精與香精的「基底」時,茶便失去其源自土地、氣候與發酵過程的本真(天性)。這種對當代商業消費主義的省思,使全劇具備超越一般兒童劇的文化思辨厚度。
10月
06
2026
我感覺導演似乎並無意說一個(或多個)完整的故事,而選擇將劇情打散成幾條獨立支線,讓四位演員像炫技般不斷在台上換裝,每組衝突一演完立刻切換為下一組衝突,如此兩兩一組不斷上演著引發或累積憤怒的情境。
10月
06
2026
《孃孃狂言》把失智設定成通往歷史的入口,卻最終將失智名正言順地變成了放棄理解的藉口。當狂言囈語的縫隙幾乎都被回憶與寫實的再現給填滿之後,歷史便被封存在自己的時間中,然後以一種感性的方式被移交給死亡。
10月
02
2026
《別叫我成功》是一齣讓人相信可以走得很遠的製作,每次重演也都展現驚人進展。雖說不免繼續期待節奏線條可以更明快、可以更有亂有序、台語饒舌可以聽得更清楚、戲裡戲外的古今對應可以更有張力,以及,歌唱可以再更穩定一點點;但最重要的,是在持續升級的同時,能始終保有嚎哮排演源於即興發展、凸顯鮮明角色的獨特劇場生命力。
9月
29
2026
最後,別開於前述得感官經驗上的精彩,更讓筆者震驚與反思的,是《我回來了》作品中,以原住民族古調為基底的敘事脈絡。並不是在解構民族認同,亦即整部作品不在探討任何族群的歷史真實與虛構,而是越過不同族裔間的差異,拒絕了可能排他、異化的歷史性爬梳
9月
29
2026
表演者與背後的創作團隊透過這場非表徵的身體實踐,拒絕了社會體制對女性身體的單一標籤。這是一場肉身的政治學。痛苦無法透過既有的語言體制被完整翻譯,因此必須藉由劇場的異質物件與肢體勞動進行反覆敘述。
9月
28
2026
《如》以時間為核心,藉芭蕾和失智症交織出夢想的文本,透過芭蕾這項高度精準的身體技術去點出身體做為載體所面對的殘酷現實,圍繞在主角身邊的次要角色們則是隱藏子題——守護。
9月
28
2026
兩種持香港身分證的人,由於截然不同的成長記憶,發展出不同的香港閱讀路徑、不同的香港認同方式,顯現出所謂「香港人」絕非單一,隨歷史發展已然邁入新的階段。
9月
23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