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與鏡像,青壯編舞世代的書寫意識——嘉義新舞風《一甲子的距離》
6月
08
2018
沒有沒有(許程崴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864次瀏覽
林育世(特約評論人)

一年一度的第七屆「嘉義新舞風」在嘉義地方重要團隊雯翔舞團的主辦之下,今年已經進入第七年度。與幾個相類似的供年輕世代編舞家發表新創作品並呼求南部舞蹈人才回流的平台相比,這是一個以讓編舞者享有較多的自由創作空間而著稱的舞蹈場域,也不失為一個貼近觀察台灣青壯世代編舞者成長軌跡的重要窗口。

甫在印度結束雲門「流浪者計畫」返台的許程崴,在今年的「嘉義新舞風」中發表的作品《沒有‧沒有》從結構上分成兩個部分,前半部份男女舞者身著泳衣泅泳在無水的沙漠中,「泳衣」作為一個符號,不但提示著男女舞者以水平方向為主的身體運動方式,也提示著舞者身體當下處於一個充滿著流動、透明、低阻抗等特性的空間介質。第二段則讓舞者改著包覆全身的布衫,且回到人立的運動姿態,此時觀眾們似乎可以透過舞者身體的運動方式想像舞台上的環境場域,好像轉換成了一片硬地瘠土甚至是礫漠等較硬、較粗礪、較多阻抗摩擦的空間質地。而不變的是,舞者頭上的頂燈一直以高照明度提醒這是一個異度空間,一如整支舞極度緩慢的節奏,卻反而給人一種曠時攝影般壓縮時間的奇異感受。

整支作品以簡單的鏡像結構中舞者不同的身體運動,對比人類在各種處境下的姿態,是一種無須藉由敘事即能觸動豐富想像與感受的造境,令人聯想起新加坡藝術家Lee Wen 2017年的行為攝影作品《Sunshower》中以明亮光線下在各不同場域中出現的繫結滿滿球狀物的類人主體,暗喻日本殖民(但按照作品的語意,當然也可以指涉西方殖民者的掠奪以及後來在這區域出現的本土威權政府)高壓統治時的東南亞,人的生命經驗成為被動地被曝曬在吉光普照下的種種無奈與尷尬;而許程崴的《沒有‧沒有》一樣具有令人驚愕與咋舌,猶如「天啟」(apocalypse)般處境寓意,著實為作品開展了豐富的對話空間與開放性。

賴翃中的《回》,相較之下則是在一個相較之下較為單純的舞台構成下作成的敘事抒情鋪展。這支舞作從直觀上給人的印象,就是利用舞者的身體質地,在時間軸裡做出一如水銀瀉地般的大大小小無數的圓的組合。在審美的構成中,圓的形式語言令人在第一時間聯想到與古典芭蕾的圓舞曲之間的根源關連;但在賴翃中創作的現代舞語境裡,這些不擇地溢湧而出的圓,就有更多的形變,不斷地掙脫、脫離同一平面或同一軸心,但又相連相扣。舞者的意識在這支舞作中就相形重要,表面上舞者要演繹編舞者賴翃中敘事舞意中所提及係為回應鄭愁予詩作「嘉義」中的古木與明月兩個可見的敘事性結構中的角色,但又要在非敘事的結構中再現身體在大量的圓形運動中的美感與力度,成功地形成了一個多寶格式的作品架構。賴翃中是一個很奇妙地著迷於舞作中出現幾何圖式的編舞者,這樣的執念是否來自現象學者所描述的來自空間、身體、生存體驗之間的互為再現,未見編舞者在歷史中作出相關的主動闡述,所以尚不得而知。但對幾何圖式的解讀,的確已經成了閱讀賴翃中編舞的心法之一。在此作中,圓的意象選擇與應用,也在文學性中與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所論「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境界巧妙扣合,從身體的小圓對照生命的大圓,為整支舞作的古典精神增添許多供人反覆咀嚼的餘韻。

許程崴與賴翃中分別在這兩支作品中展現出擺脫許多台灣的編舞者對自己的舞作過度仰賴言詮,而拙於以舞蹈本體說話的通病,實屬可喜。本屆「嘉義新舞風」所設定的策展發想,本有讓編舞者與嘉義文學步道上的各家文學片段做發想與呼應的藝術意圖;但我們必須做出提醒,舞蹈跟文學之間跨域的內在根本核心與實務操作方式,顯非此道,策展單位應該再深思。編舞並非命題作文,文學更非舞蹈的上位概念,所以規定以某一段文學作品的文字作為現成的舞意,作為編舞創作的「依據」或「想像」,恰有削足適履之憾。可喜的是,這兩位青壯代的編舞者,以作品證明了舞蹈書寫的獨立意識。

《一甲子的距離》

演出|雯翔舞團
時間|2018/06/02 14:30
地點|嘉義縣表演藝術中心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起初舞者的動作是試探性的突破,像是告訴自己不管黑夜怎麼長,白晝總會到來,一步步朝嚮往的生活邁進,但諷刺的是蝸牛身理及心理的反應就像人類在沒有路的森林繞了幾回,看到自己的腳印,眼淚是必然的反射行為。(盧子涵)
5月
16
2018
即使通過廣播間的訪談和直播,得以和他們說話(speaking with)或是和他們一起說話(speaking alongside),但在語言翻譯的重重阻隔下,移工的聲音究竟有沒有在作品中浮現?
5月
12
2026
當那具顛倒爬行的身體從風琴椅後方現身,當路之的雙腳持續行走卻始終在原位,巴魯的問題留了下來:當我們去除所有他者的觀看、舒張了身份,在那個終極的烏托邦之後,我們看見的是什麼?
5月
08
2026
當我們以為碰觸到了北管的靈魂、回頭卻發現自己仍在旋繞的樂音中打轉。如《子弟站棚》的舞者們,在亂彈戲和當代肢體之間來回擺盪,學習複習,樂做永不止歇的子弟生。
5月
06
2026
《低著的世界》以三種並行的身體語言構築其核心:光源獵住了臉,將主體壓縮為感知勞動的節點;衣物佔據了皮膚,使主體與科技的黏著成為可見的物質;音聲耗損了意志,將身體推向自動化的臨界。
4月
30
2026
《當水落下》特別之處在於避開了直接的「中 vs 台」談論框架,轉而透過旅德新加坡舞者李文偉與台灣舞者周書毅的身體對話,在共享華人文化背景的同時,更拉開了一層地緣政治的緩衝與對照。正如開場,兩位舞者身著相似服裝,肩並肩地左右搖晃、踏步、點地,卻也能察覺些微時間差的肢體動作。大區塊的相似或許指向了共享的華人文化身分,而這份微小的時間差異,似乎也為後面的段落做了一點暗示——關於兩人在「從小建構」與「後天習得」文化身體的時間感差異。
4月
29
2026
總體而言,作品雖試圖回應移工參與與再現的困境,但語言、歌謠、流行樂曲的運用,乃至單元設計皆如雙面刃;即便並置雙語並邀請移工現身訪談,足以視作形式上對語言平權與多元共榮的趨近,卻因缺乏有效的轉譯機制,使觀者仍難以實質理解。
4月
29
2026
索拉舞蹈空間於高雄深耕環境劇場已屆七年,《身體容器_空間與身體的對話》(以下簡稱《身體容器》)對公共場域的感官重構,正是對此一命題進行復返式的叩問:當身體走入特定場域,環境如何介入身體?而那份被喚醒的身體知覺,又是如何在觸發的當下,就地生成為創作本身?
4月
28
2026
於是,無論是難民、旅人,或創作者自身,皆在流動之中透過身體經歷遷徙、穿越與再定位——在空間中被形塑,也在文化中被重新編碼。身體既是承載,也是生成;既是被迫流離的載體,同時也是持續思考自身處境的場所。
4月
27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