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要誰來地方看戲?──2020魚池戲劇節【魚池遮;戲佇遮】
8月
04
2020
節氣小劇場 大暑(魚池戲劇節提供/攝影羅裕閩)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043次瀏覽

楊智翔(專案評論人)


由在地青年巫明如發起,已邁入第三屆的魚池戲劇節,主題從「魚戲池中央」、「轉來看戲」到今年的「魚池遮.戲佇遮」,皆直接了當地傳遞出戲劇發生的所在即是戲劇節興辦的理由,渴望人們透過此一平台能來到這個地方觀戲、駐足、體驗、享受,以戲劇作為手段,試圖行銷「地方」未曾公諸於世人眼前(或未曾想像)的一片內地夜生活風景。

走入第三年,從名稱來看,該要期待一個「在魚池」的戲劇節就好,抑或是「有魚池味」的戲劇節呢?自黃昏轉入暗夜,有趣的風景除了預先安排好的節目外,成排高掛整齊畫一的魚池形象商圈燈箱逐漸復亮、一大群浩浩蕩蕩的外來者行走在巷弄中輪替換場(而且還兵分兩路),一個點亮索然無味的寂寥夜色,一個重啟商家與居民炯炯的目光,究竟哪個風景更令人意外?究竟是誰在看誰?是要誰來看誰?又是誰需要誰?一切的一切,在不若都會區容易、快速抵達的魚池,又操演出怎樣的藝文供需法則?時間的安排、參與的方式及節目的策畫是值得切入其中的關鍵。


戲劇節的時間

連續兩週末(7/17-19、7/24-26)共六天的演出,訂於晚上六至九點進行,雖於六月起即於魚池戲劇節臉書粉絲專頁介紹演出團隊及節目,卻遲至七月十四日(開演前三天)才公布各演出團隊的確切日期,但仍未說明各節目真正的演出時間。令人納悶:莫非是每個節目將各演三小時?或是將重複演出多場,於三小時內可自由移動觀看?(網頁裡所分享的阮劇團粉絲頁演出資訊卻又寫時間為晚上五至十點,究竟是幾小時?戲劇節又該如何觀賞?)於第一週演後,網頁公布注意事項中提及「演出將進行約『一百五十分鐘』,因參與方式為『團體行動』,如果中途離席,無法繼續參與後續演出……」【1】,筆者在前往觀看第二週演出前,因此貼文,終於較能理解屆時觀演的方式。

在地方籌備戲劇節固然有其更高度的挑戰,舉凡社區居民與公私部門的溝通、資源籌措與分配、演出團隊的邀約、外部環境的臨時變化及分散四處的團隊成員溝通等,還有高度不確定性的「究竟有多少觀眾會來?」(將影響團隊如何分配觀眾隊伍、路線,並連帶須及時調整當日所有劇團各演出場次)然而,演出資訊的紊亂模糊,不僅牽動著外來觀眾的參與意願(造成雙向牽引)、可能困擾合作劇團的表演安排,更緊繫「魚池戲劇節」所建立的品牌形象。作為一個地方品牌,能越發壯大並跨步走至第三屆實屬不易,倘若能降低資訊的誤差、提升與觀眾接觸的介面服務品質,或許將能進一步提升觀賞人次及觀演感受,亦將黏著未來延續辦理時觀眾對品牌的信任忠誠度。

此外,關於時間,著名的觀光景點「日月潭」即位於魚池鄉內,距離演出地點交通時間不過十餘分鐘,開演前,相當適合安排一趟地方小旅行,而筆者也確實在觀眾中,發現到日間同搭遊潭船隻觀光的人群。演後早已邁入黑夜,魚池並非如都會區交通便捷,撇除在地或近地觀眾,外來者能有多少人選擇留宿一夜,或隔日再次欣賞不得而知,【2】不過主辦單位有意識地推出包套行程供選擇(包含車票、住宿、門票及小禮),即意味著演出時間是有意安排便於銜接其他旅遊行程的。

同時,肯連續安排多日在夜間進行,除了深具膽識、勇氣外,也開啟了不同程度的魚池夜生活經驗與消費空間(擴增在地居民晚間娛樂的選擇、創造遊客來訪的遊程安排、提供觀眾走入地方生活的契機)。有了需求與供給,便迎向了地方的創生機會,從親身前往、參與到投入的進程,「居民─遊客─觀眾」互相滲透彼此的身分,使走在魚池街道上的三者早已難以切割,這個不易與不必,筆者以為是本戲劇節最津津有味、事後還會回甘的標誌性經驗。


走入「地方」場景

買票看戲是觀眾習以為常的慣性,遊客則是習慣在移動中經驗非慣習的生活,而居民異於兩者的是,同樣一條街百走不膩,卻也可能百無聊賴,因為那是活生生的生活,並非戲劇中的「寫實」。

付款後,觀眾取得一張印有空缺詩句的小卡,被分配入魚、池、戲、劇四隊,每隊皆有一名帶隊者,魚與池一路、戲與劇一路,兩路所觀賞節目除順序不同內容並無差異。戲在迥異的四處進行,每觀賞一節目,詩句將逐步補蓋印完整,最終讀得「笑鬧/(于池央暈開)、(口手眼身步)/(從)腳本(走來)、魚池/(人海/彙集/情意)、(時空/佇立)/聚離/(劇裡)」一詩,【3】〈入場券〉成為題名。字裡行間可見人們匯聚在魚池賞戲的景象,對於親身徒步行走在街道上凝視,且有折返走的安排,不難想像總策劃者巫明如對於觀眾的調度空間,是自由無邊際、全面性敞開,以魚池公有零售市場為核心向外輻射的整體街景。劇終,觀眾完成〈入場券〉,也真正地走入地方,開始書寫關於自己的魚池故事,因有共同經驗,移動中凝視的他者成為足以與在地居民對話的對象,如此介入地方的方式並不刻意,反而由外而內地在實際經驗中內化觀者對地方的認同。

 獅子教練(魚池戲劇節提供/攝影羅裕閩)

巡走式觀演並非獨有,然而魚池戲劇節有別於戴上耳機走讀、付費社區小旅行等近年來臺灣各地湧現的地方展演活動之處,在於買票入場的那個「場」毫無囿限,筆者所觀看場次除了《獅子教練》有關起門來的室內演出(事實上也是全透明玻璃門),其餘節目皆在可自由進出的路口、店家進行。換句話說,中途要離隊逛市集攤位並無不可,當然居民中途晃進隊伍加入觀看顯然也無限制,加上所有演出皆有與觀眾互動對話的安排,多孔通透的觀演關係令人十足驚豔。買票以後,進入夾娃娃機店觀看安排好的喜鬧劇,同時有民眾出入門口的小吃攤用餐、暢談及進入店內打賽車遊戲機,三不五時又加入觀看、議論的獨有經驗,不是隨處可得。

另外,像是阮劇團《節氣小劇場—大暑》演出時,一旁木屐囒換蕃所【4】冒出的女童,不時在過程中走上台與演員對話(大聲回答魚池名產是紅茶的天真模樣使人印象深刻),氛圍詭妙,卻彌補了無人應答的互動尷尬,多次逗得眾人捧腹大笑,也是一則妙不可言的例子。因此,藉著這些通透,我所感覺到的並不是隨便、何必買票的困窘,更非居民也是演員的另類旁觀,反而意會到走進了魚池在地生活的錯視,有一種也想在小吃攤坐下來的衝動,或者去買一包鹹酥雞再回來看戲也不錯的落地安妥感,瀰漫了彷彿是回到家鄉的輕鬆與喜悅。


在哪裡看什麼戲

回到開頭的提問,以「魚池」為名,該要如何期待戲劇節所見的戲?不得不說,剔除前述兩點有關地方節慶活動的形式安排,就戲本身的策劃與觀看前的想像是有十足的落差,原因在於:劇目與所在地方的斷裂及其失衡,「為何要在這裡看這樣的戲?」是我從頭到尾隨身攜帶的疑問。

用故事交換一份古蹟燒(魚池戲劇節提供/攝影羅裕閩)

在古蹟燒帶來的《用故事交換一份古蹟燒》中,一名流離於東京、台北、嘉義之間的臺日混血,在微醺開根樂團迴盪的「飛機要飛去哪~」唱詞裡,刻意地做著盼尋家鄉的肢體動作,敞開手提箱,射出裡頭預備好的多彩紙飛機後,隨即跳接古蹟燒進行攤車及團隊介紹。未經轉化的思鄉召喚情節擺在開場顯得生硬,豐沛的航空意象與魚池是否能產生對話也十分令人納悶。然而,接續的部落聚會所《獅子教練》也不遑多讓,一名大男孩與觀眾分享他如何發現棄置的戲獅頭,並奇妙地與其共生成為有生命的獅子教練──阿財,情節描述兩者如何相處,並推引出「1+1太難」的生命感觸。雖說演員與鼓手在現場的表演性、娛樂性十足,配合得宜,不過其中的置入(馬步、弓步、獨立步等武術介紹)、戲鬧場面及故事本身,銜接在思鄉召喚之後,究竟目的何在?該要如何觀看、理解與連結?

不能遺忘,觀看的順序是經安排的,隨帶隊者的路線觀看具有一定程度的導覽指向性,就算兩路順序有別,為何要安排這樣的劇目在該場所發生,原因似乎也應被妥善照顧。接下來的野孩子肢體劇場《無韻律教室─雙人枕頭版》選擇在具有社會意涵的「夾娃娃機店」演出,便格外饒富趣味。依循發展,可了解到原來兩位沒來由的韻律老師是伴侶,為了尋找那隻對方送的筆,而情緒大起大落,又不斷在快節奏的流行歌裡,用體操製造身體快感,嘲諷彼此、逗弄觀眾,將展演空間快速、消耗、聲色、歡快、隨興的質地融入節目,並引人連想此種店家的出現,表示此地的消費市場正有結構性的變化消長。打機台的居民來來去去,與前來觀賞鬧劇的我們或許沒有分別,都只是來找找樂子、看看熱鬧,希望平凡的一天能激起一些些期待。戲雖不長且鬧,寓意或可深遠。

最終由阮劇團《節氣小劇場—大暑》收尾,於公有零售市場帶來子仔樹傳說,描述婦人從年幼到亭亭玉立以後,與擬人的愛玉樹之間所發生的趣事。觀演過程有愛玉可享用,使故事更加具象,穿插多首具時代感的童謠、老歌,使戶戶皆拉下鐵門的市場迴廊霎時活了起來,食譜教學的置入與觀眾互動的橋段既不生硬,主題、形式亦與場所多有對話。事後了解,若非天氣因素,阮劇團原被安排的場地為大街旁警察局一隅戶外空間;幸好,故事意外挪至更有意義的場所,被述說表達,透過戲劇節使魚池更走入人心的機會,因而稍稍有了呼吸的空間。

綜觀整體,回顧今年「魚池遮;戲佇遮」的暗喻及包套行程的推出等規劃,比起去年暨南大學對主辦者巫明如專訪所言「我就是想讓我的父母、鄰居都有戲可以看而已。」【5】顯然早已不只如此,對於外地觀眾、遊客的召喚已具有更積極的作為。是以,戲劇節究竟想邀誰來看戲?或更直接地說,是想要誰來魚池看戲?團隊為何安排這些戲在此發生?在地居民需要的刺激,是這些故事的集合已能滿足?外來者願意來到魚池,能否欣賞到更具地方氣息或空間特質的展演?如何校對或取得更加平衡或合宜的地方創作藍圖,也許是下一屆團隊能夠深思的策展要素。

要誰來地方看戲?是誰在看誰?是誰需要誰?又該如何達到目的?在答案尚未明朗以前,魚池戲劇節仍讓人充滿期待,畢竟返鄉不易,盛開於臺灣本土的地方戲劇之花,難道不值得持續觀察與呵護嗎?

註釋

1、取自「魚池戲劇節」臉書粉絲專頁7月23日貼文:https://www.facebook.com/YuchiFestival(檢索日期:2020/07/28)。事後發現,所謂「如果中途離席,無法繼續參與後續演出……」並非實際情形,演出中途不時有晃過來走走看看的民眾,同時也有觀眾在中途離開又回來繼續觀賞的情況。

2、於六天的戲劇節中,7/17、7/18、7/19三日演出節目相同(《用故事交換一份古蹟燒》、《用鹽換一生》、《在魚樂魚池愉樂於此》、《獅子教練》),7/24、7/25、7/26三日的節目亦相同(《用故事交換一份古蹟燒》、《獅子教練》、《無韻律教室—雙人枕頭版》、《節氣小劇場—大暑》),前後兩週則略有不同。此節目安排,與發生在嘉義、由阮劇團舉辦之「草草戲劇節」極為類似。

3、括號內的詩句為節目觀賞後補蓋印的文字,其餘文字為付款取票後即得到的文字。

4、「木屐囒換蕃所」為魚池戲劇節特別設立的攤位,據臉書粉絲專頁說明,名稱源自鄰近演出場地的南投縣魚池鄉東光村,昔稱為木屐囒(bakalan),是邵族木葛囒社的社址,因地利優勢,漸漸成為客家人、閩南人、原住民匯聚往來交易的場所。透過以物易物的方式,原住民以山產與漢人交換鹽、鐵器等日常生活用品,日本殖民時期遂於此成立了鄉內唯一的「官方交換所」。將過去交換物品的買賣習慣連結現代二手市集的環保觀念,因而設立「木屐囒換蕃所」,演出期間可至攤位上購買由附近居民提供的二手商品,同時推廣在地文化。

5、參考國立暨南大學「R立方電子報」臉書粉絲專頁2019年7月19日貼文:https://bit.ly/3hNGeEb(檢索日期:2020/07/28)。

《2020魚池戲劇節【魚池遮;戲佇遮】》

演出|古蹟燒、部落聚會所、野孩子肢體劇場、阮劇團
時間|2020/07/25 18:00
地點|南投縣魚池鄉路邊、產業文化館、大創娃娃屋、公有零售市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一個大哉問,如何逃出父權體制,及其婆系的代理人?求助於祭品的獨棟紙紮屋,這是已惘然的死後事,《鼠婆太》要凸顯的是快意人生的在世事,也就是甕養白蘿蔔為菜脯及其蛋。事實上,白蘿蔔屬十字花科,不是繖形科的紅蘿蔔,所以不叫white carrot,而叫radish,或可加上white,西方人依據它的日語「大根」俗稱為daikon——閩南語就是菜頭。但無論叫什麼,它就是塊莖類,是這齣奇幻劇的主要符號,而德勒茲著名的「塊莖」(rhizome)思想在此倒是很契合。「塊莖」是某種運作,是相反於樹狀或單一系譜的體系,一種跟域外產生連結或交遇(encounter)的思維,且總是保持差異,或回到差異自身,它有六個運作法則:連結(connection)、異質性(heterogeneity)、增多性(multiplicity)、不定意指的斷裂(asignifying rupture)、製圖術(cartography)以及「轉印法」(decalcomania)——也叫貼花轉印法。就像團名「末路小花」的命名很奇魅,德勒茲把貼花的decalcomania解釋為一種「塊莖」則是很妙用,他這麼講:
2月
09
2024
《乩身》以加倍誇飾的手法來觸及問題意識,討論民間信仰在當代潮流中的轉變:神明文創化、信仰科技化與信眾速食化。在民間傳統信仰中,乩身是跟神明有特別緣份的信徒,作為神明降世所附身的肉體,本來的責任是協助神明濟世救人。然而《乩身》的虎爺乩身沒有特殊體質,也沒有「坐禁」靈修,而是表層意義上的吉祥物般的存在。不只神明周邊可以文創化,地獄會是熱門旅遊景點,枉死城更可以是開party的好地方。
2月
09
2024
正如演出地點選擇編導許芃老家祖厝,是名副其實的沉浸式現地製作,故事也取材自大量的許家親族訪談。不過,《鼠婆太》卻非一齣許家家族興衰史(更沒有藉知名後代子孫牽連台灣近代史),而是從這個中壢過嶺的客家家族,傳遞個人(特別是女性)與親族之間的愛恨情仇。
2月
06
2024
故事從結束開始,梁山伯與祝英台化作蝴蝶雙雙飛去,留下來的馬文才要如何去面對這樣的局面?陳家聲工作室取材經典故事《梁祝》,拉出馬文才為主角向外開展,揉入當代語彙,透過喜劇手法投以存在主義的哲思。
1月
26
2024
在探討導演手法和故事精心佈局之前,必須提及「病人」這個角色中所植入的「亡靈」(phantom)。病人在童年喪母後長年與醫師的父母同住,在「契媽」的暴力、極端宗教信仰和精神壓迫下,塑造了「契媽」的亡靈。病人偶爾以國語表現亡靈的人格,以這樣的方式與醫師對話。
1月
19
2024
這種非寫實的營造反映在角色名字、場景設計與音樂燈光等,而本劇為了在地化,雖然刪掉了比較多涉及異地文化脈絡的描寫,導致文學性手法帶來的抽離感被淡化(諸如地名的諧音、白蘭琪的名字法文原意、愛倫坡的諧音雙關等台詞均被刪除),但也在其他地方,加深了非寫實元素的運用。
1月
11
2024
看到閃閃發亮的東西會目不轉睛,聽到物品碰撞的清脆聲響會感到新奇有趣,就算是被人類視如敝屣的廢棄物,在還沒有社會意識的小朋友眼中,也可以是自得其樂的玩具。回歸自然,回歸童心,拋掉成見或許正是《滾地球》給予大人們的提醒。
1月
02
2024
要在舞台上再現女同志「家的瓦解」,其實才是最不平常的一件事。回望同志劇本創作書寫史,生理性別(男同/女同)的差異,有分進合擊之處,也有掩蓋聲量的時候。相較於男同志題材,女同志劇場作品的確在數量上存在差距,姿態也偶顯幽微。
1月
01
2024
饕餮劇集《一個沒有神的地方》在處理移工議題的戲劇形式上有一些新的嘗試,尤其是寓言故事與社會議題的結合為作品增色不少,同時也顯示了編劇在文獻回顧與資料蒐集上的用心。然而,作品雖然捕捉了各種素材中強烈的控訴力道,卻未能平衡其他同等重要的觀點,抑或對事件進行更進一步地開展與討論。
1月
01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