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獸性《虗轉》
12月
18
2020
虗轉(飛人集社劇團、國立傳統藝術中心提供/攝影李欣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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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慧真(專案評論人)

過去我還會覺得奇怪為什麼變成老虎,最近卻忽然發覺,自己在思考為什麼以前是人呢?這多麼可怕呀!再過不久,我體內的人心,應該會完全埋沒於野獸的習慣中消失了吧……

──中島敦《山月記》

人何以成為虎呢?唐代李景亮的傳奇《人虎傳》訴說書生李徵失去人性、化而為虎,大抵強調因果報應思想。而中島敦的《山月記》則是挖掘了李徵的內心,他倨傲自滿、不願如凡人庸庸碌碌,卻又不刻苦磨練,在迷惘之下逐漸與世隔絕,失去自我、化而為虎。時而為人、時而為獸,在人性尚未被獸性所掩沒時,託昔日友人袁傪下筆為記,便吟嘯山林而去。

如果中島敦的《山月記》是人化而為獸的最後覺知、一隻獸所僅存的人性,《虗轉》則是在人吃人的世界激出獸性,人性與獸性交互而生。

本劇以《山月記》作為思想核心,在虛幻之外,增添史實主線:清代臺灣總兵劉明燈於戴潮春事件搜捕餘黨林日成──又稱「戇虎晟」,並於北巡時題立「虎字碑」,由一「虎」串連了虛幻與史實。此劇由歌仔戲花臉呂瓊珷演出獨角戲,結合飛人集社擅長的光影與偶戲,虛實交錯的手法對應著故事取材。

開場之時,以遠景效果漸次拉近,三人手捧樹盆,將小樹插入一盆中,虎偶躍於人身之上跳至盆中,白布幕上忽見一虎眼,官員入於虎口之中。此種由遠而近的視覺遞進,猶如電影鏡頭逐漸聚焦於主體,然而這個初始的視角,卻也同時具有俯視眾生的關懷,彷彿在一太虛之中,瞥見一場虎吃人的幻境。總兵劉明燈因於虎字碑上題名,驚動妖怪,此時呂瓊珷飾演賣藝人,將劉明燈救出虎口。賣藝人的身份究竟想要象徵什麼呢?賣藝人賣的是什麼藝?他將官員救出後收攏在小小的擔子裡,彷彿象徵著操偶者的身份,是他主導了這一場戲嗎?或者象徵這一切只是一場幻境?虛幻的處理手法,為後半場劉明燈自夢中甦醒埋下伏筆。而劉明燈以手操偶形式演出,與賣藝人互動,可惜整場演出手操偶的發揮較少,人偶互動亦不多。

虛實交錯的手法主要表現在布幕光影的投射與觀看的視角切換,布幕上,是虎的眼睛所望出去的世界,也是「虎/人」角色的轉換,虎與官疊於一影,完成「是人亦是虎」的詮釋。此時,賣藝人自揭身份「是人亦是虎」,轉為戴潮春事件中「戇虎晟」一角,帶入歷史的殺戮與血腥,戇虎晟不甘被逮,痛訴「虎無傷人意,人有傷虎心」。此時「虎」的意象由《山月記》中自傲自憐的書生形象脫離而出,轉為臺灣歷史事變中的悲劇角色,他不僅僅是「戇虎晟」的象徵,也同時是「三年一小反,五年一大亂」的社會縮影。因此,歷史性論述在此定調,這也是劇末收於臺灣民主國國旗「黃虎旗」的用意。短短一小時的演出時間,要放入龐大的歷史敘事不易,因此主要以虎的意象串接作為歷史、戰爭與殺戮的代言,這也使得敘事性較為斷裂,若沒有相當的知識背景去理解這樣的脈絡,可能容易顯得不明就理。

虗轉(飛人集社劇團、國立傳統藝術中心提供/攝影李欣哲)

一場血腥的鎮壓過後,呂瓊珷披上官服,轉為劉明燈,賣藝人則以偶現。劉明燈自言作一夢,夢中上山抓「虎」,然傳說戇虎晟消失。究竟是劉明燈自夢中甦醒,或是虎化為人?如莊周夢蝶,不知主客體為誰,人偶同台一實一虛,像處在各自的夢中。此段轉折,帶出了人的獸性,雖不見虎,亦見虎性,如《山月記》中虎所說:「再過不久,我體內的人心,應該會完全埋沒於野獸的習慣中消失了吧。」在劉明燈夢醒以後,彷彿嗜血怪獸,直言吃師爺亦可、吃肉喝血以成就自己,此時,他心中所思是「虎死留皮人留名」,功成名就皆由殺戮血腥以完成,「想留名就必須有血性的人出現」,他一一地拔去人形紙偶的手腳,現出虎形。

由此,虎象徵的是人的殺戮獸性,勾勒出一個人吃人以成就自己的血腥世界,在宦海浮沈之中,唯有嗜血鬥爭才有留名餘地。於是,「虎字碑」染上了鮮紅血印,是虎的逝去,亦是殺戮過後留下的印記。在光影交錯的虛幻中,劉明燈覺悟的不是對如露亦如電的大徹大悟,而是如何用他人的鮮血,在歷史的石碑中刻下自己的名字。

傳說草嶺古道上「虎字碑」有鎮壓妖魔之意,在《虗轉》中以人性與獸性的糾纏與轉換為「虎」字鋪墊了歷史意義,當中有殘酷人生的映現,也有對「功成名就」的反思,細數舞台上的王侯將相,何人不是雙手血腥?在此,《山月記》中「人如何化為虎」有了意象式的詮釋,或許虎從來不是那吟嘯山林的猛獸,而是人的心中對於成名的想望、以及在這條成功的道路上,啃肉飲血的獸性。

《虗轉》

演出|飛人集社劇團
時間|2020/11/22 14: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3102多功能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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