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傳統誕生之際《No. 60》
8月
17
2020
No. 60(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林軒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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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宗興(專案評論人)


舞作名取自舞團藝術總監皮歇‧克朗淳(以下稱皮歇)於2019年少量出版之研究,其中「60」標示了泰國箜舞(ไขน)五十九種傳統姿勢樣態之外的額外創新。在近一百年前,泰國六世皇的文化國族主義政策推動下,箜舞在民間藝師與政府機關共同努力發展下,從圖畫中的五十九種靜態「範式」,衍生出舞台上的戲劇表演,透過這五十九種範式之間的轉換,呈現出印度史詩的泰國在地化版本「拉瑪堅」(รามเกียรติ์)故事以及其中各種神、人、動物、魔王等角色。然而,也因為服膺於國族主義,發展不到百年的箜舞被視為擁有古老傳統的藝術,成為神聖不可褻玩的國族精神象徵,除了王族與獲得認可的大師外,不可任意更動其中的動作。於是,箜舞成為了典型的「被發明的傳統」(the invented tradition)。【1】就在權力結構之下,皮歇踏上了一條不被國族認可的抵抗之途。

No. 60(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林軒朗 )

《No. 60》圍繞在百年傳統與當代創新,兩者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舞作開始即呈現了皮歇的「No. 60」,如同魔法陣一般由圓形、線條、幾何等組成的巨大符號組成,由背幕移降至舞台。這「No. 60」圖案標示出皮歇分析箜舞五十九種範式後所解構、重組出的範式原則。皮歇與舞者Kornkarn Rungsawang兩人在外圈中相對。一開始便演示了皮歇透過研究五十九種範式而提出的箜舞六大元素,皮歇與舞者或專注於脊椎骨間的蠕動、或以手臂畫出能量投射的曲線、或以捻指手勢標示身體空間點對點的連結。如此透過特定規則而發展出多種動作可能的編舞方法,令人聯想到威廉佛賽(William Forsthye)的即興技巧,【2】呈現出不斷變化卻又讓觀者有規則可循的舞蹈動作。然雖著時間推移,動作發展越趨複雜,規則與規則似乎重疊組合,皮歇與Kornkarn雖同時透過「身體外部空間」的原則互動,相互探索「負向空間」(negative space, 亦即身體周圍非肉體佔據又可觸及使用的空間),也可以看到兩人手勢與立姿構成的曲線與幾何形樣,不斷地在看似範式的動作結構與兩人相互挑戰中變化,令人無從區辨,也放棄區辨,何謂傳統、又何謂創新,又或兩者從未分離,正如同箜舞範式的誕生與演變。

No. 60(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林軒朗 )

正當我開始留意到,即興方法所編創的動作雖呈現無限變化可能,卻凸顯了動作質地上綿延流動感的單一時,無調性音樂一轉,警笛聲闖進舞台空間。皮歇與Kornkarn手持大聲公,重覆喊著「賓客入窩」(แขกเต้าเข้ารัง)、「遮陽」(บังพระสุริยะ)等範式名稱,但當他們對著右前方持續喊著「賓客入窩」後,兩人作出「遮陽」範式雙手擋住刺眼光線的動作,正像是試圖與統治者徒勞對話,僅能遮擋警方強力探照燈的光線一般,讓人不得不聯想到泰國警方近日逮捕泰國社運及學運領袖的社會控制手段。箜舞範式名稱往往來自對於動作的意象詮釋,皮歇又再一次重新詮釋這些名稱,成為其編舞手法中的一個工具。這一段雖然在結構上略顯突兀,但從純粹動作重構轉化到以範式名稱的譬喻發展,皮歇拆解範式動作到重新詮釋範式名稱,將箜舞各元素解構又重組,不斷找尋新的玩法,組合成了《No. 60》。

透過解構重組箜舞範式,皮歇似乎回到了最初範式發明的時刻,不論是靜態姿態轉換成動態路徑,抑或命名的詮釋,在《No. 60》中,皮歇重新探索泰國性(ความเป็นไทย,意為「什麼組成了泰國」)的建構,其所表現的意圖似乎是將統治者定義泰國性的權力取回自身手中。如果說《No. 60》是墊基於傳統的創新,不如說皮歇只是回到箜舞被創造的年代,並在一個平行時空下創造了一種屬於自己的箜舞。從這個角度觀看,傳統或創新成為無關僅要的命題。取而代之的是,皮歇不斷抵抗統治者所下的定義,並積極找尋作為泰國人的國族認同。透過《No. 60》,皮歇直指了僵化的核心:權力。

註釋

1、Eric Hobsbawm, “Introduction,” in The Invention of Tradition, edited by Eric Hobsbawm and Terence Ranger (Cambridge, U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3), 1.

2、William Forsythe, “Choreographic Objects,” http://wlliamforsythe.com

《No. 60》

演出|皮歇.克朗淳舞團
時間|2020/08/09 14:30
地點|水源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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