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他方來到新天地找新太陽《填海、移山、追太陽》
4月
20
2022
填海、移山、追太陽(身聲劇場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267次瀏覽

謝鴻文(特約評論人)


常有人說神話就是一個民族文化的根。當我們沿著已枝繁葉茂的現代文明回溯,從根柢看見先民崇奉萬物有靈的信仰,在最素樸的生活中使生命演進,以原始的想像孕育出神話,神話因此也像人對世界探索的心靈印記。

神話這枚心靈印記,充滿直觀的思維和詩性想像,本就與兒童的精神特質契合,當兒童劇場裡搬演神話,絕不是故弄玄虛,也絕不是怪力亂神,而是要接通神話與兒童無限相容的質樸本來。

身聲劇場《填海、移山、追太陽》這齣戲串連了三個台灣孩子也頗熟悉的中國神話:精衛填海的故事源自《山海經》,愚公移山的故事源自《列子.湯問》,夸父追日的故事亦源自《山海經》。不過演出的段落順序,是先從移山、填海再追太陽,演出內容不全然是這些古典神話的再現,反而加添了許多與當代世界一同脈動的思維意旨,以及時事議題,如此嫁接之後長出更多新鮮生機妙趣。

萬物與可怕的戰爭

從第一段的愚公開始,愚公名字變成了「黃土三」,便已昭示這齣戲的創新意圖。三在這齣戲裡承載了許多意涵,此處既是名字,也預示三段故事之間的聯繫,最有力的證明即是源自《道德經》中的觀念:「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看開場兩個說書人焦急說著缺一個演員怎麼辦,緊張懸念一拋出,可是隨之就有另一個演員加入,逐場又有另外兩個演員分擔角色演出,仔細一算,這不就是「二生三」,那「三生萬物」又如何解釋?我們可以說,是神話中的神造萬物;也可以說,移山象徵地、填海象徵水,太陽象徵天,天地水合為宇宙生養萬物;更可以說,三是這齣戲的三段故事,代表藝術,只要創意無限、活力無限、想像無限,自能創造萬物,讓萬物都在舞台上幻化成形。


填海、移山、追太陽(身聲劇場提供)

奠基於如此饒有深義的哲學精神之上,黃土三承襲了愚公不屈服險逆的意志,為了將山移走,讓住宅有陽光進來,從此不再潮濕發霉。這似乎也暗諷著現代部分依山傍海華而不實的建築,徒有景觀氣派,可是一旦潮濕發了「霉」,高價值也「沒」。陽光是太陽,潮溼則與水有關,全呼應著接下來的填海、追太陽。黃土三以偶演出,偶為假人,倒也隱喻了神話中的所有人與神皆為先民的想像所造,實亦為假人。然而,神話所述雖假,其意涵與影響卻亙古永傳,鋪墊出文化底蘊。

隨著黃土三不斷挖石頭,就像連環扣一般的巧妙,能將情節銜接到填海。填海的精衛在神話中原來指炎帝之小女兒,「名曰女娃,女娃遊于東海,溺而不返,故為精衛,常銜西山之木石,以堙于東海。」女娃溺死後蛻形為神鳥精衛,為免後人重蹈覆轍如她的慘痛遭遇,乃發心填海。此神話原型轉化成國家戰爭被迫離散,渡海歷劫後矢志填海庇蔭後代。承受苦難的難民,促使我們反省悲劇的命運形成原因,已不全然是天意神旨,而是攸關人性。也許是貪婪、爭吵、歧視、衝突⋯⋯把世界和善良無辜的人民畫出對立的界線,如海相隔,陌生不理解,則衍生出暗黑恐懼。


填海、移山、追太陽(身聲劇場提供)


他來到新天地找新太陽

能夠消泯黑暗的,唯有太陽;因為太陽是希望的象徵,光明寄託著清平美好的徵象,為世界萬物所喜。當追日的夸父,穿越數千年時空彷彿到了科幻未來,要去重新探索適合人類居住的新天地。來自歷史過去留存美麗記憶,竟成了被考古發現的驚喜時,乍看只是一段頗荒謬又帶點心酸的情節發生,卻是貫穿了整齣戲的核心理念,讓我們思考在生命的立足之地,在自身的文化土壤之上,審慎面對過去、現在與未來。換言之,我們憑此去告訴孩子,過去的歷史、神話、文學、藝術之種種,都與現在生存的我們息息相關,脈息相承,絕對不是一句生活上用不到就要棄之如敝屣。

「文明」就像太陽,我們都是那逐日的夸父,亦像趨光的向日葵,有了依循方能讓文明持續前進,否則就是走向毀滅吧!神話學家葉舒憲曾對中國神話指出:「回望神話,不僅因為神話裡面透露出真實的遠古生存痕跡,而且還因為神話想像所帶來的超越價值是使歷史進步的重要出路。回古不是返古,而是更好的前進。」【1】


填海、移山、追太陽(身聲劇場提供)

《填海、移山、追太陽》超越了神話本來面貌,摶塑出新胚,回古又瞻新,長出燦爛的新生命,確實為我們示範了更好的前進。有趣的是,這齣戲演出形式極簡素,甚至讓毫無裝飾彩繪的紙箱大剌剌出現在舞台,把許多台灣兒童劇常見的花俏表象剝落殆盡,彷彿又返回神話的樸質狀態,但視與聽的美感感知效果絲毫未損,來自多國家各式各樣現場演奏的樂器,激昂揚升或抑鬱戚戚,完完全全聲動入心。回到表演本質的探索,回到說故事本身的深度拓展,遂能展現出觀之引人思想遼闊的境界。


註解:

1、中國神話學家葉舒憲《中國社會科學網》訪談,〈從神話學視角探究文明起源——訪中國神話學會會長葉舒憲〉。

《填海、移山、追太陽》

演出|身聲劇場
時間|2022/4/8 19:30
地點|文山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巴巴啦吧巴吧》將失能身體在日常裡的掙扎狀態並置,讓人重新思考共融藝術裡談的主體、關係與身體交付。舞蹈不再建立於對身體的支配,而是在控制力消退的裂縫中,傾聽並承接身體此刻發生的動態。
9月
11
2026
戲尾聲唐三藏以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這樣的說詞作結,強化自我可以成為命運的主宰時,然而這般嚴肅的說教,和這齣戲整體的調性顯得偏離太快,對於這齣戲真正的主題意旨,就更難以言說,孩子是否能夠具體理解也可能存疑了
9月
11
2026
也就是說,闖關設計其實具有成為另一條路徑的潛力:演出既然已經讓孩子看見問題、接觸知識並產生情感,那麼演後是否能讓這份經驗繼續開展,回到兒童的現實生活中,成為重新檢視日常、做出選擇的機會?
9月
11
2026
而這或許正是《卡》最值得大家聽見的地方:殖民歷史從來不是停留在檔案裡的過去,它有時就藏在我們會唱的那首歌裡,藏在父母與我們之間沒有說完的話裡,也藏在一個人站上舞臺、拿起麥克風之後,身體仍然記得、卻已經說不清楚的那些事情裡。
9月
10
2026
李婉晶不順從了西方/臺灣主流觀眾的預設,那些自動遮蔽英國成本、來台的不積極等,當觀眾只願意看到港台一相情願的映照,究竟香港還能不能說話?《卡啦OK》以最歷史物質的方式溫柔拒絕了各種對香港的投射與想望,也反轉了觀眾對一場以「說吧,香港」所預設的話語。
9月
10
2026
當學生不是直接以「自己」進入情境,而是先透過角色去理解另一個位置,再從角色與自身之間的差異重新觀看自己的情緒、關係與處境時,得以在兩者之間形構出隱形的身心保護網。
9月
09
2026
導演運用屋天井對照劇本內北車廁所的洞,形成具體的「空間的洞」,帶出個體用來性交的「身體的洞」,再到集體宏觀社會的「時間的洞」與「政治(權力)的洞」,最後收束則以「情感的洞」映照前述的每一個「洞」。
9月
08
2026
導演在這場軍國神轎降靈的安排,號召了全場觀眾一同進入與崇拜之時,(下)意識地釋放了當今日本仍毫無遲疑地相信臺灣與其應該站在同樣的立場。無論殖民與被殖民的關係有多麼曖昧與複雜,在自動地與如此「自信地」抹除被殖民者的位置、記憶與經驗,我無法苟同。
9月
07
2026
人物不只是在同一個空間裡生活,也是在同一個由語言、沉默、眼神與身體距離所構成的空間裡共居。當一句話說不出口,身體就替它說;當身體退開,語言卻仍然試圖挽留,那個無法重合的瞬間,便成為人物真正無法逃避的慾望。
9月
03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