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呼吸」實驗一個地方的可能《國際演出:她的呼吸─1+1演出》
7月
31
2020
林安琪 x 舞祖.達卜拉旮茲(蒂摩爾古薪舞集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075次瀏覽
楊智翔(專案評論人)

1是誰?1+1又是什麼?邁入第三屆的「TJIMUR藝術生活節」由位在屏東縣三地門鄉的蒂摩爾古薪舞集策動舉辦,包含多場各領域藝術國際工作坊、論壇、交流酒會及演出等活動,《國際演出:她的呼吸─1+1演出》為此連續十四日不間斷的藝術生活節最終場節目。為何以「她的呼吸」為主題,策展人同時也是舞團團長的路之‧瑪迪霖於演後解釋道:「我是我媽的女兒、孩子的母親、丈夫的太太,同時又要經營舞團,我太明白,一個女人一生有多麼多麼多的繁雜事務要處理,我多麼希望能有一個地方能歡迎所有的女人,到那裡喘息、呼吸,享受藝術生活,地磨兒部落就是這樣的一個地方。」

顯然,「1+1」不僅代表著本作的基礎結構,【1】更同時指涉了「我」與生活環境/情境在置換後的化學反應。於此,展演所處的場地便有絕對不容忽視的重要性存在;甚至,那個「+1」背後所締造與連結的遞增空間,在整場觀演關係中,妙趣橫生。

於地磨兒部落甫開幕的「蒂摩爾古薪舞集Art Café Life」一樓黑盒子劇場進行演出,在窺見明潔光亮的一方純白地板前,將會穿越一處販售各式琉璃藝品的空間。從進入前的傳統古樸色調到劇場內的極黑與極白相交,網站裡那段「以排灣族文化為主體的當代職業舞團」介紹詞【2】在空間中表露無遺。觀者被指示於四周席地圍坐,各自聊著天,國籍與族群組成的多元程度,令人幾近忘卻外面世界正在上演的新冠疫災。中英交替的開場語在極簡冷斂的劇場空間內迴盪,開演前於是掉入一場幻境擺盪:這裡真的是那個隘寮溪旁一堆土雞城的山地門?山川琉璃吊橋就在附近?他們是住在這裡、今天剛到或者已經來上好多天?我期待看見什麼?他們又是為了什麼而來?伴隨女性長輩悠吟的家祭歌聲,我的「1+1」經驗就此展開。

Emiko Agatsuma x 蒙慈恩(蒂摩爾古薪舞集提供)

鄭淑姬 x 江聖祥(蒂摩爾古薪舞集提供)

第一段作品《誕生》從既簡單又深遠的提問「我是誰?」展開,全身抹白、驚恐神情、蟹足、扭曲、弓身,日本籍藝術家我妻‧惠美子(Emiko Agatsuma)纏上些許抓皺的白布疋於腿、腰、胸及拳上,彷若尚未洗浴的初生嬰孩又似超脫俗世的眾魂極相,自場上正中央的大黑點一路以怪奇或原始的姿態走向角落的旋梯,迎接一具肉體──蒂摩爾舞者蒙慈恩而來。肉體帶有半抹白面,先是尾隨效仿舞踏者疲弱異質的身體繞行,剎那兩者同時向地拍出巨響,召喚觀者轉入慈恩的身體世界,在競爭、翻滾、拉扯又牽手交跳的高速動態後,蹲坐相視,分離。極其直接的身體慣性交換與實踐具體而微呈現出兩個「1」的實際存有,及其養成的差異,兩人在動作細節的呵護與銜接過渡處的處理令人印象深刻,想必在肌肉使用方法上的交流下足功夫,表現驚艷。相較之下兩者相加後各別的身體變化便不易察覺,或可說似有強流與弱流之分別,我妻‧惠美子的舞踏身體使用在慈恩身上所展現的可塑性似乎更為被彰顯,相似情形亦可於第三段作品《暮然回首》中瞥見。演後座談時,蒂摩爾舞者江聖祥提及,與雲門舞集創始團員鄭淑姬合作身體實驗時,沒有學過太極導引的他,因而更加虛心、賣力地向老師學習,鄭亦回應蒂摩爾的舞者訓練相當紮實,短短十日竟可將複雜的太極動作流暢紮實呈現,連她在排練演出中也需靠江的暗號提醒,才不致忘卻動作。由此對話回顧《暮然回首》,在源源不斷的禪味缽音裡,流動的身軀、和緩的運氣、互補的結構、或相倚或推送、或拉伸或伏地,在無語沉穩的彼此觀照中,一男一女、一長一少、且剛且柔,更多的身體加乘變化表現的確是存在江聖祥超乎想像的身體學習能力與協作恆毅力上,而另一方面也顯見,鄭能從江身上「+1」到多少程度有其舞蹈經驗上的限制。然而,兩人確實共創了一個足以將觀者視界遁入膚肉底下更深一層筋骨意識的情境,浸濕了衣料、滴流了滿地汗液,那些可見的付出反映了舞者對身體、對自我、對彼此的認同與憐惜。

接續,由臺灣藝術家林安琪與蒂摩爾舞者舞祖.達卜拉旮茲合作的第二段作品《「 」》,以及比利時藝術家Heidi Voet與蒂摩爾舞者楊淨皓所合作的最後一段作品《快速人生》,兩者相較前述有更多物件的置入,筆者以為有其對話空間。林在演後提到行為藝術必須具備精神力,負有「就是要去做」的執著與使命,如此特質在楊的演出中處處可見。他在Heidi Voet的指示下削去一顆西瓜的表層,並將瓜皮如拼圖般運用橡皮筋重新綁上水泥球面,可想而知那皮有多滑,雖身為舞者,他仍在眾人通明注視下以極其日常的動作完成非比尋常的表演。而身為視覺藝術家的Heidi Voet則以非日常的經驗為日常物品開啟創作的使用可能,藉此喚起觀者對當代及其全球化現狀的批判對話。依此來觀照舞祖便可發現,在他穿上女性高跟鞋並背負石板弓身低頭吹奏鼻笛時,這些物件組合與使用正彰顯出舞者的表演性、對「我」的探尋及物質的身體規訓三者對全球化文化的壓縮和膨脹,正巧體現了Heidi Voet某方面的藝術實踐關注對象。以此交互檢視,可見《國際演出:她的呼吸─1+1演出》並非是每段合作各自獨立,在差異極大的風格下仍有在生活節期間共同生活、創作、交流身體經驗的對話外顯。

其中,值得注意的是,林安琪在《「 」》中先是運用觀眾手機移動的光線,將印在體膚上的枝葉影痕用麥克筆記下,又裸裎上身將胸口沾濕,於黑牆面印上宛如男性生殖器的連續乳印。對比正在枯樹落葉堆中重複執行前述行為的舞祖,兩人看似毫無關聯,卻可能是整場演出中得以誘發最多延伸討論空間的段落。對於框架,或許各自解讀,但在同樣徒勞無功的反覆勞動裡,他們已為這個地方留下最具挑釁張力的長沉默。

長達兩週的生活節每日上午除了是各藝術家身體實驗的排練時段,劇場三樓新開幕的咖啡餐飲空間則另有提供預約參觀排練的名額。透過在地消費結合開放排練,不僅具體實現藝術的地方參與,更是為地方創生播下種子及肥料,也許《國際演出:她的呼吸─1+1演出》的票券早在演前幾日便已售罄並非偶然,而是實驗成功的跡象之一。

第三屆「TJIMUR藝術生活節」不僅提供一個予人得以呼吸的場所,更有意識地欲開啟深耕地方的身體及場域實驗。四段演出由於可工作的時間有限,想來必有更加完整及縝密的成長空間,然而以邀請人進入部落參與獨有的藝術生活感為發想來看,「她的呼吸」的確已達目的,空缺的部分,有待明年在場域更加出走、回歸部落以後,乘著今年「+1」的遞增基礎能與地方產生更多向度的震盪與交融,逐步從呼吸邁向「深呼吸」前進,實驗一場更具地方感的國際藝術生活節。

註釋

1、《國際演出:她的呼吸─1+1演出》由蒂摩爾古薪舞集的四位專職舞者,各分別與一位受邀的國際藝術家進行為期十日的身體實驗創作交流,故整個演出呈現了四段風格迥異的雙人藝術匯流舞作。於前一日(2020/07/18)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則有先安排一場藝術家的《國際演出:她的呼吸─個人演出》。

2、參考「蒂摩爾古薪舞集」官方網站:http://www.tjimur.com/22296382632628034269348993231730435.html。

《國際演出:她的呼吸─1+1演出》

演出|蒂摩爾古薪舞集
時間|2020/07/19 19:30
地點|蒂摩爾古薪舞集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以此為起點,以及瓦旦與朱克遠所帶出的《走》為例,我們或許可以深思自身作為一個觀看者,甚至作為一個觀看過程中「創造情境」的人,是否會過於二元形塑、創造他人和自己的特定角色/地位,而失去了理解與實踐的迴旋空間。
5月
21
2024
周書毅的作品總是在觀察常人所忽視的城市邊緣與殘影,也因此我們能從中正視這些飄逸在空氣中的棉絮與灰燼。與其說他作為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的駐地藝術家,積極嘗試地以高雄為中心對外發信,並發表《波麗露在高雄》與《我》等作品,不如說他是在捕捉抹去地理中心後的人與(他)人與記憶,試圖拋出鮮有的對話空間與聲音,如詩人般抽象,但卻也如荷馬般務實地移動與傳唱。
5月
16
2024
伊凡的編舞為觀眾帶來不愉悅的刺激,失去自我的身體並不優雅,抽象的舞蹈亦難以被人理解。伊凡又是否借《火鳥》與《春之祭》之名,行叛逆之道?不過無論如何,伊凡這次的編舞或許正是他自己所帶出的「自我」,從觀眾中解放。《火鳥・春之祭》正是異端,正是獻祭者本身,觀眾被迫選擇成為跟蹤者,或是背叛者其中一方。在這暴力的亂世,你又會如何選擇?
5月
15
2024
整場製作經由舞者精萃的詮釋,及編舞者既古典又創新的思維想法實踐於表演場域,創造出精巧、怪奇又迷人的殿閣。兩首舞作帶領觀眾歷經時空與維度的轉變,服裝的設計使視覺畫面鮮明、設計感十足,為舞作特色更顯加分。「精怪閣」觸發了觀者想像不斷延續,並持續品嚐其中的餘韻。
5月
15
2024
「解構,不結構」,是編舞者為當代原住民舞蹈立下的休止符。編舞者細心梳理原住民的舞蹈身體在當代社會下的種種際遇,將其視為「符碼的」、「觀光的」、「想像的」、「可被消費的」,更是屬於那位「長官的」。走光的身體相對於被衣服縝密包裹的觀眾,就像一面鏡子,揭示所有的對號入座都是自己為自己設下的陷阱,所謂的原住民「本色」演出難道不是自身「有色」眼睛造就而成的嗎?
5月
09
2024
可是當舞者們在沒有音樂的時刻持續跳大會舞,彷彿永無止盡,究竟是什麼使這一切沒有止息?從批判日本殖民到國民政府,已為原民劇場建構的典型敘事,但若平行於非原民的劇場與文藝相關書寫,「冷戰」之有無便隔出了兩者的間距。實質上,包括歌舞改良、文化村,乃至林班歌等,皆存在冷戰的魅影。
4月
30
2024
另外,文化的慣習會在身體裡顯現,而身體內銘刻的姿態記憶亦是一種文化的呈顯。因而,透過詳實地田調與踏查的部落祭儀資料,經由現代舞訓練下的專業舞者的身體實踐,反而流露出某種曖昧、模糊的狀態。
4月
29
2024
存在,是《毛月亮》探索的核心,透過身體和科技的交錯呈現,向觀眾展現了存在的多重層面。從人類起源到未來的走向,從個體的存在到整個人類文明的命運,每一個畫面都映射著我們對生命意義的思考。
4月
11
2024
《毛月亮》的肢體雖狂放,仍有神靈或乩身的遺緒,但已不是林懷民的《水月》之域,至於《定光》與《波》,前者是大自然的符碼,後者是AI或數據演算法的符碼。我們可看出,在鄭宗龍的舞作裏,宮廟、大自然與AI這三種符碼是隨境湧現,至於它們彼此會如何勾連,又如何對應有個會伺機而起的大他者(Other)?那會是一個待考的問題……
4月
11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