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世界太容易《鼓動韓潮》
3月
17
2018
柳京和與李祹室內樂團(國家兩廳院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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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斐嵐(特約評論人)

來自世界各角落的民樂、傳統樂如何在當代世界繼續發聲迴響,一向是台灣國際藝術節每年的重點節目之一。而這些音樂人的嘗試,不但打開了我們對於「音樂」的視野,更有太多值得台灣深思、借鏡之處。然今年由柳京和與李祹室內樂團演出的《鼓動韓潮》,更像是一場韓國現代宮廷古樂的集錦體驗──或許是那種表演藝術市集Speed-date現場深度不足卻面面俱到的簡介:先以一曲《B-son》祈福迎賓,接著不忘點出(如團名典故)由朝鮮世宗建立的禮樂傳統,並結合改良鐵玄琴、貝斯、吉他等配器編制,以暗示與全球化時代接軌的強烈野心;中間且穿插了一段講述東海龍王索命白兔,意取兔肝治病的板索里(Pansori)《水宮歌》(由打擊樂師李俊烔人聲演繹);再自宮廷禮樂進一步深入民間,直到最後以薩滿巫樂收尾。從儀至野,在巫樂的激昂忘我間表面上是將雅俗音樂風格一網打盡,事實上更像接上了近年歐美自「神秘、古老」的東方取材,後反銷至全世界的身心靈路線。【1】然而,正當台上台下沉浸在所謂性靈昇華、神人合一境界之際,我們所經歷的究竟是音樂無國界的大同世界,還是一種假象而已?

「誰說音樂一定要無國界?」或許會有人這樣質疑。但我們若回頭檢視音樂的本質,除非是永不與人合奏的獨孤樂者,否則音樂永遠是兩人或多人聚集在同一時空,以自身擁有的樂器與技法,有來有往地回應彼此。在國界建立以讓人們努力跨越之前,樂者早已藉著旅行、遷徙(或他人的旅行遷徙)進行了無數次各種規模的跨界交流。音樂所跨越的,並非學說理論,而是樂者各自以身體與聲音乘載的文化記憶/技藝,正如西班牙古樂大師約第.沙瓦爾(Jordi Savall)所言:「就像是你來到陌生國家,試著學習他們的語言,慢慢地這語言變得越來越熟悉,最後它就成了你的一部分。做音樂也是如此,你不能憑著理智去分析」,如此而已。【2】

在這前提下來看「李祹室內樂團」與「World Music Ensemble Edo」中英文兩種語言的譯名,恰好透露著截然不同的切入點。室內樂團(儘管今日我們首先聯想到的多是西方古典樂編制)一方面意指其所繼承的宮廷禮樂傳統,而其小而美的人員組成,更是千百年來以音樂作為交流場的實踐。至於英文團名,倒是清楚地將自身定義於世界音樂之範疇。對照「world music(世界音樂)」此詞本身隱含的「獵奇」意圖(正如二十年前大衛.拜恩在引發諸多討論的〈我恨世界音樂〉一文中提及這詞讓我們以獵奇眼光對待西方正統之外的音樂類型,視其為迷人可愛卻無關緊要,怪異卻安全)【3】,樂團極為明確地將觀眾放在「外人」的角度,這也解釋了其「集錦體驗」的曲目安排,並藉由儼然已隨著全球化成為「音樂共通語言」的流行編曲,讓觀眾得以透過熟悉的節奏拍型、樂曲結構,「安全」(在此借用大衛.拜恩一詞)地進入看似陌生且新奇的韓樂世界。

或許是相似的歷史、政治經歷,又或者是有感於文化弱勢的小國焦慮,台灣總時時刻刻將韓國視為競爭比較的對象。無可否認,同樣面對傳統音樂的式微,我們的確可從韓國樂壇甚至整體文化圈得到借鏡,重新思考該如何把聽眾找回來,讓創作者與演奏者留下來。但我更想在此提出比較的,是2015年同樣由兩廳院主辦的哈瓦樂團《致新大陸-來自大馬士革的歌》【4】。正如節目名稱暗示了新大陸與大馬士革間的連結,當日演出者皆曾接受敘利亞與美國學院兩種音樂訓練,使用樂器自然也涵蓋了源自不同文化傳統的手鼓、單簧管、電貝斯等。雖不見烏德琴、蘆笛等傳統中東音樂代表樂器,然演奏者如基南.亞梅(Kinan Azmeh)「藉由輕微晃動單簧管與運氣轉換,營造出傳統滑音震音」,又如電貝斯「儘管在大多數時候,依然重複著其穩定音型功能性,卻藉由複式節奏之鼓點加入,瞬間切換至阿拉伯音樂不對稱、游移的韻味,幾段快速顫音滑音,更…展現了少見的樂器音色風格。」【5】諸如此類的詮釋,在在讓我們見證音樂的「身分」不見得存在於樂器之種類,而是其對聲音的處理與表現。

那麼,在《鼓動韓潮》音樂會中,對於聲音的處理與表現又如何呢?無可否認的是,就默契、精準度甚或配器合樂而言,李祹室內樂團皆有水準之上的表現,以「精湛」來形容也毫不為過。特別是演奏貝斯的徐廷喆(JC Curve),雙手在弦上遊走,於彈奏與拉奏的切換間展現極大自由,再困難的段落也似游刃有餘,自在掌握,讓人看得目不轉睛。但聽著鐵玄琴等古樂被塞入制式、規律的四拍節奏中,以一樣頻率漸快漸慢,漸強漸弱,卻令我聯想到號稱「每個人抬腿的角度都無誤差」的流行韓團,同樣有著紮實基本功,令人歎為觀止的精湛技藝,卻也僅止於此了。即使是以巫樂迎向「Trance(出神,或謂神人合一境界)」的結尾,依然像是精心操控的聲音效果。不斷堆疊的感官轟炸,充其量只達成數大便是美之震撼(且在這樣的出神狀態中──若這真是如節目單所言意圖達到的效果──忽又要全場觀眾一同規律打拍子,實叫人匪夷所思)。演奏精準,卻少了細膩微妙的層次變化,以音樂呼應天地人的幽密,恰與前一週蘇文琪《從無止境回首》合作演出的印尼Senyawa樂團形成極端對比。

在音樂中跨界或許不太難,然而在音樂中探究傳統與世界,何曾容易?精湛的演奏技藝的確值得稱許,但若認為在speed-date的集錦體驗中創造了什麼真正的對話空間,那可就太危險了。

註釋

1、身心靈一詞自有多種實踐,在此如文中所言,意指歐美世界將東方簡化想像為「神秘古老」的存在,藉此脫逃於自身的「文明現代」。

2、引自《紐約時報》專訪〈Jordi Savall’s Never-ending Repertory〉http://www.nytimes.com/2015/03/29/arts/music/jordi-savalls-never-ending-repertory.html?_r=0

3、見David Byrne, “I Hate World Music,” The New York Times, 1999年10月03日(http://query.nytimes.com/gst/fullpage.html?res=9901EED8163EF930A35753C1A96F958260,&pagewanted=all)

4、可參考筆者當時所寫評論〈從對話到游牧-音樂的時間與空間《致新大陸-來自大馬士革的歌》〉,2015年12月1日刊登於表演藝術評論台(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18525)。

5、同註4

《鼓動韓潮》

演出|李祹室內樂團
時間|2018/03/09 19:30
地點|台北國家演奏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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