嘆息於演繹與指示間的距離——《永恆的嘆息─殷巴爾與馬勒第九》
5月
09
2022
永恆的嘆息—殷巴爾與馬勒第九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725次瀏覽

劉馬利(專案評論人)


殷巴爾自 2019 年八月接任臺北市立交響樂團 (以下簡稱北市交或 TSO) 首席指揮已近三年,當初上任時,即表示要在任期內帶領北市交演出馬勒交響曲全集。猶記殷巴爾在 2015 年首次訪臺,帶領 TSO 挑戰馬勒《第三號交響曲》,引起極佳的迴響。殷巴爾是國際公認當代重要的馬勒詮釋者之一,除此之外,他對於中晚期浪漫樂派以及蕭斯塔科維契的作品也都有獨到見解,皆頗獲好評。

在這場演出前一週,殷巴爾將從今年八月續任三年,並且規劃歌劇製作,期許能傳承更多音樂能量。也因此這場與 TSO 合作「永恆的嘆息」音樂會,演出馬勒《第九號交響曲》,格外備受矚目。


早年的作曲訓練,造就理性思考的能力

相信殷巴爾早年在耶路撒冷音樂學院學習小提琴和作曲,之後進入巴黎高等音樂院與佛瑞斯提耶、梅湘、布朗惹學習,這些學習過程,造就了他在指揮時的理性思考 —— 能有條不紊地梳理音樂的形式與脈絡,帶領樂團一起抽絲剝繭所有元素,也讓殷巴爾的詮釋具有獨到性。而這樣的獨到性,就是以作曲家的思維為基礎,再推移到樂團的演繹上,逐步勾勒出聲響的藍圖。這是回歸作曲家創作思維的仿古演奏(authentic performance),尤其在處理《第九號交響曲》如此龐大複雜的作品時,他的理性客觀勢必多於感性主觀。

從這場一氣呵成、長達八十五分鐘的音樂會裡,的確可看出殷巴爾的指揮功力十分到位,精確而具說服力,TSO 的表現也水準之上。只是這部作品的複雜度之高,需要更精良的演奏技術與團體默契。


聲線阡陌交錯,如同一首龐大的複音音樂

尤其在第一樂章,馬勒使用大量簡短樂句拼湊堆疊,是由大二度下行的「嘆息」音型所驅動,再衍生出不同樣貌的樂段。光是這個部份,對於演奏者無疑是一大挑戰 —— 因為要有精確的演繹,才能避免聽覺上的支離破碎,並且確保音樂架構的緊密度與完整性。譬如在轉入B♭大調,將音樂推入一種清新的情緒裡 (Etwas frischer),聲線阡陌交錯,每個聲部的樂句都是「短兵相接」且具獨立性,整體的佈局如同精細的多聲部複音音樂,必須環環相扣,就像處理十七、十八世紀室內樂團般步步為營,否則整個音流就容易顯得混濁不清。因此在第一樂章進行時,筆者尚未聽到眾所期盼的層次性,各個聲部之間的契合度不足,不夠細膩敏銳。

而進入到中段的「如沉重的送葬隊伍」,殷巴爾的確使樂團表現出莊嚴肅穆之感,也很有震撼性,但不免在聲響上過於沉重,讓人感覺有點難以消化。主要原因來自於這段音樂中,除了有 ff 力度之外,也有很多從 ff 漸弱到 p 的短樂句,同時還有小提琴與中提琴、加有弱音器的小號的快速三連音穿插其中。每一個短小的樂句,都有作曲家的巧思,如果這些枝微末節被忽略的話,在聽覺上就會產生混濁感。


忠於作曲家 VS. 自主解構

第二樂章又被稱為「死亡之舞」(Totentanz),在聽覺上的確是要充滿著粗獷、光怪陸離,並且帶有揶揄的突兀感,但同時也必須兼顧連德勒舞曲(landler)的韻律感與節奏性。依照馬勒的指示是「些微笨拙且非常粗重」(Etwas Täppisch und sehr derb),因此在之後絃樂進場時,他又標示了一次「笨重的」(Schwerfällig)。而殷巴爾的確使樂團演奏出飽滿厚重的聲響,也的確製造出狂亂、迷亂的感覺,但卻過猶不及,厚重感太過強烈,失去了彈性,顯得有些粗糙,反而稀釋了舞曲應有韻律性,在聽覺上並不討好。這恐怕也是演奏者需要拿捏、揣摩、取捨的部份。

馬勒在作品裡採用絕對音樂的形式,也很節制地使用原創藝術歌曲的片段素材。他僅用音型來暗喻「道別」的意涵,是精微而含蓄的,也增加樂曲的抽象性。因此,作曲家將所有的指示鉅細靡遺地標示在樂譜上,但這些標示出的片語、單字也有可能給予每個人各自解讀的空間 —— 不同的演奏者會採取不同的力道回應,甚至馬勒的指示也可能會讓聲部之間的平衡,產生衝突性與違和感。

還是說,馬勒的音樂語法也必須要隨著詮釋者與時俱進?

殷巴爾之所以為馬勒權威,正因為他能在忠於作曲家與自主解構之間取得平衡。他勢必是經過一番探究、揣度、思辯、掙扎、求證,畢竟樂譜不等於音樂,文字無法全然說明詮釋方式,指示僅給予一個方向;況且《第九號交響曲》所蘊藏的細節太多、太複雜,裡面有太多精巧的設計,每一個細微的起伏都是關鍵。殷巴爾自然不曾忽略這些細節,只是這樣的作品對於指揮本身以及交響樂團,還是必須經歷長時間的磨合,全神貫注、共同鑽研,才找到相互一致的契合感。


用一致性劃下完美句點

如此複雜的作品,終於在第三樂章的「迴旋曲、戲謔曲」梳理出音色上的一致性。從小號帶出的主要動機之後,就開始漸入佳境,聲音較為整齊而集中,能聽見對位樂段的層次分明。第四樂章的各聲部更是「接地氣」地流暢,TSO 演奏出飽滿而圓潤的音色,張力十足,確實為這場演出劃下完美的句點。

馬勒《第九號交響曲》的確是一首巨大、複雜度非比尋常的作品,在現場演出時也難免存在一些不穩定的風險。畢竟音樂是存在時間裡的藝術,許多現場的因子是浮動的、可變的,所以有很多臨場的技術問題與操作細節,需要憑藉專業能力來當機立斷,讓所有細節被悉心照顧。

撇除一些未盡完美之處,現場演出那種無與倫比的溫度依然可貴;相信當晚的觀眾,也能享受到晚期浪漫主義的豐沛音樂能量。而藉由殷巴爾的帶領,讓我們感受馬勒的音樂在這個世紀的新樣貌 —— 這是珍貴無比的傳承!

《永恆的嘆息─殷巴爾與馬勒第九》

演出|伊利亞胡‧殷巴爾(Eliahu Inbal)、臺北市立交響樂團
時間|2022/4/21 19:30
地點|國家音樂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在特里福諾夫回溯「建築」的過程與材料中,筆者亦深感其演奏缺乏(我更願意理解為不願透露)具備一定個人私密性的情感層面。特里福諾夫固然具備宏觀的詮釋視野、細緻精確的觸鍵,仿若欣賞唱片那樣的無瑕,但我更願意相信那些引人共感的幽微情緒,儘管那未必完美,總能勾人心弦。
5月
15
2024
應該說,臺灣作為沒有古樂學院或科系的非西方國度,也作為吸收外來西方音樂文化的它方,我們的角色本就是、也應是廣納不同風格及特色的演奏家,進而彰顯展現其中的多元性。並且,這個多元性本身,正是古樂在臺灣的絕佳利器。至於在每個演奏會的當下,這種多重學脈的複合、專業與學習中的並置,藝術性和古樂發展的價值要如何取捨,則是演出方自己要衡量的責任。
5月
15
2024
在打開耳朵聆聽、試探的過程中,激發出能與夥伴相融的音色,便是邁向合作的一步。舒曼《詩人之戀,作品48》藉由男中音趙方豪清晰的咬字及語氣,巧妙地運用情感,將音樂帶入高漲的情緒,為這個角色賦予了靈魂。他與程伊萱兩人對音樂的理解是相同的,鋼琴家通過樂器所產生的不同聲響和觸鍵力度,呈現了主角在十六首小曲中面對真愛、從狂喜到冷漠甚至失去愛的過程。
5月
14
2024
作品應具備明確的聲音發展元素,亦即讓音樂設計脈絡是具一致性,而本場演出是由多組短篇樂段串連而成,許多段落未能適當的設計「聽覺終止」,樂段收在漸弱的電子聲響,接著幾秒鐘的空白後,再由器樂開啟另一種「樂句文法」,敘事邏輯相當凌亂、既突兀也不連貫
5月
09
2024
魏靖儀以俐落而精準的換弓技巧,果敢地模仿鋼琴觸鍵,將自己融入了鋼琴的音色之中。儘管在旋律進行中製造出了極其微妙的音色變化,但在拉奏長音時,由於鋼琴底下的和聲早已轉變,即便是同一顆音符,配上了不同的和弦堆疊,排列出不同組合的泛音列,也會展現出不同的色彩,就像海浪拍打岸邊時,每次產生的泡沫和光線都不盡相同。因此,當鋼琴和聲在流動時,若小提琴的長音也能跟上這波流動的水面,必然能夠呈現出更加豐富的音樂景象。
5月
06
2024
《這不是 音樂 會》利用聲響與視覺的交錯,加深了觀眾對於音樂的想像,也藉由超現實的畫作與動態影像結合,捕捉藝術家內心真實的想法。或許,這真的不是一場音樂會,而是戲謔地、哲學地提點我們在座的各位:莫忘初衷?
5月
03
2024
究竟一場音樂演出需要何種劇場介入?這到底是趨勢還是必要?今年TIFA(台灣國際藝術節)不約而同在四月的第二個周末,同時推出了兩檔音樂、聲音結合劇場的作品,分別是ㄧ公聲藝術《共振計畫:拍頻》與春麵樂隊《後現代登高指南》——沒有明確的戲劇情節、舞台元素與劇場語彙,卻讓人看見音樂與聲音如何「提問」與「建立關係」,而這恰好也是當今戲劇構作(dramaturgy)的核心實踐。
5月
02
2024
單就《空城故事(第一篇)》與《亞穩態》、《晶影(二)》的創作手法,使筆者感受作曲家盧長劍的特別之處——如果多數作曲家的創作如同畫家一般,以音符做為顏料,將繆思在畫布上從無到有地呈現、發展,最後產出的畫面讓觀眾感知,以進入創作者想表達的世界;那盧長劍則更像是一位攝影藝術家,以音符代替相紙與藥水,選用一個特定的視角取景,呈現一個實際的場景或是已存在的現象。
4月
22
2024
所以,我們該如何評價他現今的演奏詮釋?筆者私以為,歷時性地看,從他十餘年前以大賽出道至今,他其實恰好形成了漸進式的變化:從一個圓融和諧、路徑一致的俄國學派鋼琴家,成為面向廣大聽眾、挖掘自身吸引力的「明星獨奏家」。
4月
22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