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法也無形,人心也無形《圍城》
11月
15
2018
圍城(臺中國家歌劇院提供®JeanLouisFernandez)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645次瀏覽
張敦智(專案評論人)

不同於小說中瘟疫乃自然現象,卡繆兩部作品《圍城》與《瘟疫》最大不同處之一,便是舞台上瘟疫的表現手法轉化成實際存在的人物形象。作品關係上,儘管前者並非直接由後者改編,但作品母題仍捆綁相同的核心。《圍城》以舞台為媒介,同樣表現了「法」的消解、重塑,以及秩序與自由互相拉扯的關係。

戲一開場,觀眾席仍亮,艾曼紐.德瑪西.莫塔(Emmanuel Demarcy-Mota/此作導演)便讓幾位演員接續向觀眾以法文、英文、中文問好,接著觀眾席才燈暗,進入不祥彗星劃過天空,帶來恐懼的片段。透過打招呼橋段,現場氣氛從等待劇目的期盼與未知,轉化為具體、踏實的和樂與平靜,也讓觀眾在舒緩之餘,首度與表演者產生連結。儘管如此,邀請觀眾跳舞後立即讓彗星襲來、於是請觀眾回座的橋段,實有消費觀眾之嫌;觀眾在此不被視為有決定、思考權的觀看/決策主體,只是劇目進展中具有高度可替代性的棋子,值得引以為戒之餘,大致不影響整體設計拉近觀眾與演出情境之目的。

接著,不同律法運行的層次、以及相對應消解方案,在劇目中依次展開。首先,當全城進入恐慌,極權政府首先加強對人民的管控,原先常態性的法律失效,進入「例外狀態」(state of exception),統治者因此獲得管道,可以無限上綱地延展自己的權力。在阿岡本(Giorgio Agamben)生命政治的思考裡,例外狀態中由於法律被懸置,被統治的生命,因此進入被法律棄置的赤裸狀態。在此期間,劇中抱持虛無主義的納達(Nada)看似精神上脫離惶惶的社會氛圍而能獨善其身,但政治意義上,卻因為助長社群間的不確定感,因此更加鞏固極權發揮的合理性。在此,納達認為掌握到的自由,僅限個人層次,並在外在影響上,將整體帶向更加拘束、毀滅的境地。

接著,「瘟疫」與其秘書來襲。儘管「瘟疫」以具體的角色台詞與形象出現,但沒有名字、並在男主角迪亞哥(Diego)憤而抵抗後,隨即消逝、無從掙扎的形象來看,仍應視為抽象、虛化的存在。事實上,當「瘟疫」代替極權政府成為城市統治者後,城市便已經迎來全新秩序。這個秩序是不可見的,以實際上隱形的方式,作用於所有人之間。當防疫的恐懼蔓延開來,燒毀屍體、彼此防備的行為便形成全新、且由所有人自發鞏固的全新秩序。極權統治者與舊有律法皆不在場,「瘟疫」之所以能續存,即是因眾人聯合「賦權」予它的關係。它本質的存在與否並不具自決主體性,端視眾人在思想與行為上是否強化了它。在此,儘管失去極權統治者,但人民依然無法獲得自由,因擺脫不掉心中築起秩序的高牆。

在沒有極權統治者的條件下,人如何才能邁向真正的自由?為了釐清自由與秩序間的關係,傅柯以《外邊思維》一書做了扎實的辯證。他以小說《至高者》為例,並說明挑戰法律的行為,並無法拓展額外想像與行動空間,相反地,只會在反覆跨越間,突顯出法律的界線。小說中梭格最後讓自己被病痛侵襲,死亡代替了律法,成為全新、至高無上的秩序。外於律法的邏輯因此並非挑戰,而是直接取代了法的存在。「瘟疫」的出現也是一樣。想重獲自由的市民,在「瘟疫」來臨間,便已經取得全新機會,使秩序進入統治者與法律外的範圍。但《圍城》梳理出更艱難的層次,即自由實際上並不等於律法、極權消失後的世界;因為具備自由之潛能者,將因為恐懼,而自行劃立新的界線,並更加嚴格地執行。一如劇中透過取得不同身份證明橋段展示的,「瘟疫」團隊朝市民拋出的問題是:在這場瘟疫裡,人們究竟是先獲得存在(證明)?還是先獲得健康(證明)?這攸關個人對他者生命抱持的態度,以及隨該態度隨而來,建構出的社群面貌。當統治並非以單一機構形式執行,而是所有陷入赤裸生命者自由劃定自我/他者的界線時,只要恐懼、與應運而生的排他性持續一天,「瘟疫」對市民,便仍保有至高無上的控制。但說到底,角色「瘟疫」是不存在的,存在的只有每個人心中堅持的劃分、差異、與秩序。

因此,當迪亞哥決定在疫情中執意與維多莉亞(Victoria)擁吻、相愛,「瘟疫」的權力便遭本質性的威脅。一如收錄於節目單卷首提詞的卡繆語:「我原本想將這齣劇作稱作:生命之愛。」當人對他者的重視感,大過對自身威脅的意識時,無懼狀態才能開啟人行動的一切可能。自由在此取代所有秩序,返回為至高無上的存在。劇情用三層架構層層剝離拘束「自由」的事物:從初始和平狀態下,無知的幸福感;到對極權統治的依附、強化;到無律法的律法——瘟疫——成為全新的統治原則。最後階段裡,被象徵、形象化的瘟疫實際上沒有單一肉身,去中心化之集體意識形成的統治,才是該疾病蔓延城市的樣貌。

而迪亞哥以愛為形式的反抗,事實上便是對先前問題的回答:究竟人是先獲得存在(證明),還是先獲得健康(證明)?對迪亞哥而言,答案是前者。因為先有存在,所以無論身患疾病與否,對象仍具備愛與被愛的價值。疾病只是事後附加上的條件,無法動搖本質的內容。由於作品將問題結構梳理得非常清楚,瘟疫議題因此可以輕易代換為其他議題進行延伸。只有當問題被延伸後,《圍城》劇本的普世性,以及在導演完整的詮釋與保存,才能展現其全部的意義:將瘟疫抽換詞面,故事並不僅限於法國時空,它同時屬於任何因恐慌所引發混亂狀態之處,例如:究竟人是先獲得存在,還是先獲得性向/種族/地緣歸屬/階級的證明?如果這些事如《圍城》所示,並不全由法律或統治者徹底左右,而更多取決於每一行動者的態度,那麼是否有一種意願,能相信在性向/種族/地緣歸屬/階級確認前,人人皆有先驗、值得珍惜的價值?

非常樂觀且欲帶來希望地,劇中迪亞哥以艱難、清楚的選擇,為自由贏得了它與瘟疫間的辯證。在全城人民的疾病痊癒與愛人維多莉亞的生命存活間,他選擇了前者;因為他認為,就算維多莉亞死去,愛的本質並不會消失;相反地,如果為了維多莉亞而犧牲全城,並不能保存愛,而僅保存整座城市的恐慌。由於此清晰的辯證,「瘟疫」確認自己無能為力,因此將整座城連同維多莉亞,一併還給了人們。真正的自由,經過層層透析,在此終於被還原,成為卡繆對生命政治與哲學充滿愛的最終解答。

因此,徐佳華在節目單提及卡繆與巴侯對瘟疫的想像,前者認為是惡的象徵,後者認為代表毀滅力量與隨之而來的淨化與救贖,兩者其實有互相盤整的空間。因為瘟疫首先打開了法律與極權外的秩序,因此人才獲得自省、以及自我規訓/突破的空間。而這種「無秩序的秩序」與真正的自由間,所需跨越、以及反抗的對象,已經不是外在的他者,而是所有人心中,試圖與他人劃清界線、自保、並使他者成為剩餘的慾望。這樣的行動,比起統治者對生命施展之棄置與放逐,在群體間具有更無堅不摧的力量。《圍城》結尾進入自由的篇幅,以大合唱形式呈現,難掩倉促與簡單,然而不掩劇目整體向觀眾拋出的扎實問題(在劇中,迪亞哥已成功解答,但作為示範,那並不代表結束):他者究竟在哪?剩餘究竟是誰?它是實際存在的對象,還是其實定義已先於存在,深植彼此心中?——帶入台灣在地的議題,在畫出異性戀/多元性別、漢人/原住民、本島人/離島人的界線前,是否有一種形同存在證明的認可,足以消弭恐懼,證成彼此的相親?

《圍城》

演出|巴黎市立劇院
時間|2018/11/10 14:30
地點|臺中國家歌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李婉晶不順從了西方/臺灣主流觀眾的預設,那些自動遮蔽英國成本、來台的不積極等,當觀眾只願意看到港台一相情願的映照,究竟香港還能不能說話?《卡啦OK》以最歷史物質的方式溫柔拒絕了各種對香港的投射與想望,也反轉了觀眾對一場以「說吧,香港」所預設的話語。
9月
10
2026
而這或許正是《卡》最值得大家聽見的地方:殖民歷史從來不是停留在檔案裡的過去,它有時就藏在我們會唱的那首歌裡,藏在父母與我們之間沒有說完的話裡,也藏在一個人站上舞臺、拿起麥克風之後,身體仍然記得、卻已經說不清楚的那些事情裡。
9月
10
2026
當學生不是直接以「自己」進入情境,而是先透過角色去理解另一個位置,再從角色與自身之間的差異重新觀看自己的情緒、關係與處境時,得以在兩者之間形構出隱形的身心保護網。
9月
09
2026
導演運用屋天井對照劇本內北車廁所的洞,形成具體的「空間的洞」,帶出個體用來性交的「身體的洞」,再到集體宏觀社會的「時間的洞」與「政治(權力)的洞」,最後收束則以「情感的洞」映照前述的每一個「洞」。
9月
08
2026
導演在這場軍國神轎降靈的安排,號召了全場觀眾一同進入與崇拜之時,(下)意識地釋放了當今日本仍毫無遲疑地相信臺灣與其應該站在同樣的立場。無論殖民與被殖民的關係有多麼曖昧與複雜,在自動地與如此「自信地」抹除被殖民者的位置、記憶與經驗,我無法苟同。
9月
07
2026
人物不只是在同一個空間裡生活,也是在同一個由語言、沉默、眼神與身體距離所構成的空間裡共居。當一句話說不出口,身體就替它說;當身體退開,語言卻仍然試圖挽留,那個無法重合的瞬間,便成為人物真正無法逃避的慾望。
9月
03
2026
具普遍性的作品,也可能因與某塊土地的相遇而帶上新的特殊性。海外演出的目的不應只是為了因應日益縮小的國內市場而開拓新的市場。同時,也有必要積極思考,日本戲劇如何透過在「台灣」的演出,產生作品原本未曾預期的新意義。這或許也將成為今後日台戲劇交流日益活躍之際,一個重要的課題。
9月
03
2026
當儀式不只是PT的形式結構,更可能成為鬆動日常秩序、創造重新理解可能的媒介;但儀式逐漸固定成程序時,究竟是形式協助故事被打開,還是故事開始被形式所約束?
9月
01
2026
不少觀眾在留言區說「太短」,但我看完卻有另一種感受:以本劇的素材與結構而言,四十五分鐘其實不短,只是其中真正用來發展三隻山羊與怪獸之間衝突的時間並不算多。
9月
01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