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體共作劇場《祖母悖論》
9月
10
2020
祖母悖論(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李欣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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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倩(專案評論人)


「有從未來來的觀眾嗎?」

祖母悖論(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李欣哲)

演出第一天,《祖母悖論》以「演後座談」開場,創作團隊一字排開,逐一自我介紹以後,認真的問觀眾有沒有什麼問題?一陣疑惑下,主動舉手發問的觀眾卻被主創者阻止提問──因為這位觀眾沒有發言權限。這樣的開場令人匪夷所思,接著兩位主創者又問:「有從未來來的觀眾嗎?」面對突如其來的發問,不再有人舉手。《祖母悖論》以如此直白的破題法,將觀眾捲入關於時空之旅的討論講座。

兩位主創者洪千涵、洪唯堯以Lecture Performance為表演形式開始向觀眾講述這次創作的過程,並依序邀請三位專家:物理學家、心理學家與催眠師作為專業知識的補充者。兩位主創者以「祖母悖論」為創作概念發想【1】──如果可以穿越時空回到過去或是未來?那會怎麼樣呢?他們把創作過程的思考分享給觀眾,主創者甚至提到想到未來偷看一下自己的創作(當下的自己還沒想到的創作),看了就知道現在可以怎麼修正……其實,上半段關於時間旅行者的各種可能性、理論說明與討論,正試圖把演出帶往一個情境:可預見未來的假設情境。

透過催眠預見未來

從「時間旅行者」到榮格的「共時性」(同時發生的非因果性事件),第一天演出以催眠師帶領觀眾體驗催眠為關鍵,透過催眠狀態讓觀眾前進到第二天晚上七點半的演出現場,以個體去感受/想像還未發生的未來演出是什麼樣子。催眠結束後,讓觀眾盡情分享在催眠狀態下看到了什麼演出畫面,若有其他觀眾看到一樣的畫面就舉手表示附和。只是,催眠下的我雖放鬆,卻只看見一片黑暗,沒有浮現任何畫面。

演出第二天,進場前在工作人員引導下用手機刷開了節目單,看到五頁A4記錄著昨晚觀眾分享所預見的演出內容,【2】除了對內容感到驚訝的熟悉以外,也有種已看透待會演出內容的心情。事實上,第二天晚上的表演,究竟該演出還是不演出,已成為《祖母悖論》的難題。在無法驗證催眠的有效性下,觀眾分享的內容,是個人對演出內容的期待或真是潛意識裡浮現的畫面,他人其實無法真的知曉。而這樣的集體分享能否創造/收集集體潛意識下對未來劇場的共同想像?(以台灣當代劇場的少數觀眾作為樣本受眾)也成為對於《祖母悖論》不太能去信服與投入其中的部分。多少使得第二天的五個結局,是以零散個人組裝起來的、且是初步拼貼下的集體想像,反應出展演內容(可能)的不足與貧乏。

這演出既好也不好──薛丁格的貓

主創者自述,他們思考過第二天是否要演出。如同薛丁格的貓(Schrödinger's Cat),當不打開箱子時,貓既死也是活;演出沒讓觀眾看見時,演出既好看也不好看。最終,創作團隊僅以二十二個小時的工作時間,將第一晚觀眾分享的內容,整理編排成五個演出(次序由觀眾抽籤決定),結尾則是以兩位主創者先前接受催眠時所見(煙霧、泥土)畫面為《祖母悖論》的結尾。筆者肯定表演者們的即興表演能力,表現每位表演者經年累月的表演技藝與特質,同時也為主創者最後決定演出的決定感到佩服,代表創作團隊主動承擔了第二天速成展演的品質與風險。

因為內容的不確定性(個體想像的片段與破碎性),此展演作法其實相當冒險,它大膽的把劇場生產故事的權力讓位給集體觀眾。創作端竭盡所能把眾多內容碎片組織起來,完成屬於眾人的展演。也恰恰是因為個體觀眾預見的不可預測性,使得《祖母悖論》的結構與作法具有鮮明的實驗精神。弔詭的也是在此,《祖母悖論》正是透過催眠以預見未來的形式,來收集內容與再次實現內容,我們卻很難反過來質疑其內容的可信度(潛意識的無法驗證),我們不能說某位觀眾分享的內容為假,因為一但去做(展演),它(的內容)就已經是被實現的某一平行時空的一個可能性事件與未來。但內容是否能呈現為精彩的演出,則成了第二天展演的不確定性風險,這也是筆者在此選擇略過第二天故事內容不細細描述的原因,而主要聚焦在作品結構與內容不確定性兩者之間的討論。

或許,就眾人生產的內容(從腦中意象到話語)如何具象化(從話語到具象化展演)也是一個形象生產的難題。如果說第二天展演追求的是朝向未來的想像性實踐,更激進的做法也許是把五個平行時空——五個在隔天都可能會演出的內容以360度VR鏡頭同時展開,觀眾只要稍微轉動一下腳步變換方向,就能轉換到另一個平行時空,這是看完《祖母悖論》所產生的臆/異想……。

或許,朝向未來的想像性實踐並不是《祖母悖論》所期望的,對於是否有未來人在場的期待,也許來自於COVID-19疫情當下對未來的諸多不確定的狀態投射,集合眾人的想像,許一個可能的未來,在劇場的表演型態即是由觀眾共同參與創造演出的內容。

集體共作劇場

總的來說,《祖母悖論》是觀眾與團隊集體共作的劇場展演,除了演出內容由參與觀眾所提供,給觀眾參與以及介入的比重也幾乎佔了該作品的一半,觀眾參與作品的程度已上升到可以與創作團隊相抗衡的位置。

此作最有意思的也在於主創者決定演出的這個「選擇」,意味著演出內容是所有觀眾與創作團隊共同形塑的可能未來──從個體潛意識到集體潛意識──再由創作團隊共同實踐觀眾所預見(vision)的展演,這可能使得該作品在每次演出時都能產生獨一無二的有機觀演體驗。如果回到過去進行改變不可行,也無法確定未來人是否來過,至少當下掌握在自己手裡,當決定去做時,未來的可能性就展開了。我們對未來有所「期待」,希望此刻開始行動,終在未來的某一天能夠達成這個「期待」,如同觀眾透過催眠所預見的未來(不管是否真的被催眠,也不論觀眾說的是否就是他透過催眠看到的畫面),因為被說出口、被聽見、被其他觀眾共享,而使它成為了眾多可能性的其中一個可能。不論內容(依觀眾提供的內容產生變化)是否能構成或足已構成精彩的演出(隱含諸多不確定性),《祖母悖論》作為創作端與觀眾端所共同創造的參與式展演行動,本身就是一次極具實驗性的嘗試。

註釋

1、演出關於「祖母悖論」的說明「法國科幻小說家赫內・巴赫札維勒在《不小心的旅行者》一書中這樣問:假使你回到過去,在父母親出生之前殺死了祖父母,那麼你的父母就不會出生,也不會在未來生下你。但是,這樣一來你的存在,產生了矛盾。那是誰站在這個過去,殺死了祖父母?相反的,你的存在表示,祖父母沒有因你而死,那你何以殺死祖父母?這兩個同時對立又都能自圓其說的結論,稱為悖論。」網址:https://reurl.cc/pyxGMd。(檢索日期:2020/09/01)

2、29號的《祖母悖論》節目單,30號的《祖母悖論》節目單。(檢索日期:2020/09/01)

《祖母悖論》

演出|洪千涵、洪唯堯
時間|2020/08/29 20:30、2020/08/30 19:30
地點|臺北市中山堂光復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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