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質對立,和諧相生《快雪時晴》
11月
01
2017
快雪時晴(國光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4440次瀏覽
車炎江(國立臺北藝術大學音樂學研究所助理教授)

穿越時空、重新演繹十年前的舊作,會見到怎樣的光景?

2007年國光劇團與國家交響樂團(NSO)聯手打造《快雪時晴》,結合東方傳統京劇與西方管絃表藝之美,十年後再度重現臺北國家戲劇院舞臺,成為「兩廳院三十週年經典再現」系列節目之一。情詞相融、妙喻連連的劇本,表演功力凝鍊沈穩的硬底子演員,加上日新月異的當代多媒體與舞臺科技,為這齣原創京劇帶來當代新風貌。旋轉舞臺布景簡約,大量留白的處理方式有利於增加劇情時空移轉穿越的想像空間,孕育更豐富的詩意情懷。動畫設計細膩優雅,飄移騰挪、自由散聚的墨滴,對應巧工別具、形態俊逸的王羲之書法藝術,美得令人屏息。全劇藉古諷今,別具深意,尤其與現今臺灣部分族群的生命史暗自呼應。觀眾看的是戲,領悟的是人生,感動由衷之餘忍不住擊節讚賞。

王羲之《快雪時晴》帖率意揮灑的書法藝術,誕生自一段漂泊侷促的熬煉人生。那些無情戰亂下的有情生命,放諸四海普世皆然,他們的故事觸動人心深處的情感。此劇以《快雪時晴》為名,劇情從王羲之寄予友人張容(山陰張侯)的這封廿四字短箋出發,穿越一千六百餘年時空,歷經多段歷史洪濤。創作者選擇重抒情史詩而非寫實歷史的創作策略,不僅使這齣劇擁有傳情達意的自在空間,還能以一種「矛盾對立卻和諧統一」的獨特思考方式貫穿統一全劇。

古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著名的「對立統一」(unity of opposites)邏輯,意指兩種相互矛盾對立的屬性或概念,不僅可能在同一場域內和諧共存、毫不相悖,還能相互辯證、互為表裡。劇名《快雪時晴》本身即已勾勒出雲雪滿天與朗朗晴空並存的氣象異景。以變幻無常的天候隱喻瞬息萬變的大時代,人們因為戰禍而流離顛沛,被迫遷離家鄉,有的選擇魂歸故土,有的選擇隨遇而安,就像劇中張容與王羲之的選擇一般,但無論如何,二人最終都不得不放下一切,走向生命的盡頭。全劇劇情元素緊扣前述標題精義,例如劇情揭示《快雪時晴》帖保留的應是似假還真的摹本而非原件,但裡面記載的卻是再真切不過的友情。現代故宮場景中,一群新世代年輕人將這則古代短箋比擬為現代手機簡訊短信,不同形式卻有相同功能,亦屬眾多妙喻之一。《快雪時晴》這則誕生於戰亂時期的信件,寫的是遭受異族侵略的無奈感慨,理應被異族統治的國度視為寇讎而欲除之後快(正如劇情中清乾隆皇帝為漢人詩詞興設的文字獄),卻被乾隆視之為奇珍墨寶供奉在三希堂,諷諭之意溢於言表。

此劇以西式管絃樂團聯合傳統京劇文武場,即使二者之文化底蘊與聲響特徵如此異質,仍在作曲家鍾耀光手中共構出完整篇章,音樂上也形成某種異質對立卻相互依存的關係。它們的組合有如西洋樂種「大協奏曲」(concerto grosso),將整體樂團區分成大小二組編制,時而分組競奏對抗、時而一致聯合進行總奏。無奈異質文化彼此相合的難度極高,以鼓佬和演員行腔緊密相連的京劇音樂,遇上大型管絃樂團時,他們的唱段表現終究難以自由自在、行雲流水,而須受制於樂團指揮對速度的操控,否則如此大陣仗樂團勢必落得分崩離析的下場。全劇音樂能夠如此順利整合,指揮簡文彬功不可沒。此外,京劇演員訓練有素的響亮聲腔,襯上臺北愛樂室內合唱團和諧的幕後美聲,二者音色表現的明顯歧異,有時就像水和油一般難以調和。所幸國光劇團演員能力超強、反應機敏,能以優異的音樂性達成西式音樂在節奏、速度、音準的規約要求而不逾矩,縱然多處受限,還能唱念做打個個到位,在其中展現廣闊的演唱音域和傲人的亮麗音色,尤其主要演員如魏海敏、唐文華等展示的深厚表演功力,令人激賞不已。反觀其他的特邀演出者,除了飾演乾隆皇帝的男中音巫白玉璽歌聲雄渾、字正腔圓、表演沈穩,足以和國光劇團成員的傑出表現相抗衡外,其餘特邀歌手的舞臺口白、歌唱程度落差太大,表演捉襟見肘,演繹的穿越劇情橋段更是顯得尷尬萬分,不明所以。這個舞臺上的破口,是否也來自前述「對立統一」的概念雖不得而知,卻突顯這檔節目欠缺一位具備足夠高度與份量的音樂總監,對全劇音樂表演進行通盤思考,以致選角調配出現失衡的問題。

何處是故鄉?原鄉與他鄉的辯證,是全劇的核心情感訴求;而跨界合創,異質材料與形式的和諧共構,則是此劇最重要的創意與理想。十年後的二度再現,既突破了某些過往科技的限制,也發現尚待解決的問題。然而,無論是否奠基傳統之上,或是不同藝術形式內容之間依舊存在的矛盾,跨界概念與實踐的可能性永無界限,也不會有停止的那一天。引頸期盼臺灣的跨藝創作持續前進,在不久的將來,能為我們帶來更為佳美的風景。

《快雪時晴》

演出|國光劇團 、NSO國家交響樂團
時間|2017/10/28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京歌劇的跨界演出,因為有了交響樂團的伴奏而無法再給與京劇演員演唱時的自由彈性。如何讓京劇演員跟上拍子演唱,對於指揮相當重要的一個挑戰。簡文彬不只成功的確保了節拍上的準確度,更讓交響樂團有著平衡、穩定的音響效果。(武文堯)
11月
01
2017
《別叫我成功》是一齣讓人相信可以走得很遠的製作,每次重演也都展現驚人進展。雖說不免繼續期待節奏線條可以更明快、可以更有亂有序、台語饒舌可以聽得更清楚、戲裡戲外的古今對應可以更有張力,以及,歌唱可以再更穩定一點點;但最重要的,是在持續升級的同時,能始終保有嚎哮排演源於即興發展、凸顯鮮明角色的獨特劇場生命力。
9月
29
2026
最後,別開於前述得感官經驗上的精彩,更讓筆者震驚與反思的,是《我回來了》作品中,以原住民族古調為基底的敘事脈絡。並不是在解構民族認同,亦即整部作品不在探討任何族群的歷史真實與虛構,而是越過不同族裔間的差異,拒絕了可能排他、異化的歷史性爬梳
9月
29
2026
《如》以時間為核心,藉芭蕾和失智症交織出夢想的文本,透過芭蕾這項高度精準的身體技術去點出身體做為載體所面對的殘酷現實,圍繞在主角身邊的次要角色們則是隱藏子題——守護。
9月
28
2026
表演者與背後的創作團隊透過這場非表徵的身體實踐,拒絕了社會體制對女性身體的單一標籤。這是一場肉身的政治學。痛苦無法透過既有的語言體制被完整翻譯,因此必須藉由劇場的異質物件與肢體勞動進行反覆敘述。
9月
28
2026
兩種持香港身分證的人,由於截然不同的成長記憶,發展出不同的香港閱讀路徑、不同的香港認同方式,顯現出所謂「香港人」絕非單一,隨歷史發展已然邁入新的階段。
9月
23
2026
然而王瑋廉的《關於排練即演出的反證實驗》完全不走這種路線,也沒有高高的辯論姿態,而像做科學實驗的嚴謹技師,用布萊希特的文本,用劇場的身體實做,從過程到結果,逐步驗證:幻覺可以被破壞,但依然引人入勝;演員可以不代入角色,但必須像角色一樣活在當下;敘事可以破碎零散,但非為解構,而是由見證者生成最後解讀。
9月
23
2026
《終曲》表面上看似在處理個人生命成長史的歷程,實質是一場處理「後運動」的作品。在不願停留在運動被高度簡化成為挺香港或親中、本土派或建制派等等戰爭姿態,這場演出不掩困惑地將運動與生命移動、個人成長與政治集體(無)意識、演員/表演與身分/認同等相互結構,將後運動問題透過劇場的衝突與理解,得以進一步成為重新建立反思與對話香港、自由與母語的起點。
9月
17
2026
於是,離開舞蹈的人所面對的問題,也逐漸從「我還有沒有跳舞」轉向另一種更難以回答的疑問:當一個人的身體仍持續保留舞蹈所形成的感知,他還能否稱自己為舞者?
9月
15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