萎鄙者的低吠《貓狗》

紀慧玲 (2016年度駐站評論人)

戲劇
2016-06-01
演出
柳春春劇社
時間
2015/05/19 19:30
地點
牯嶺街小劇場

《貓狗》的演員一出場,就是一副萎鄙狀。他瑟縮著頸,駝背,雙肩下垂,從左舞台走出來逕直到右舞台,撞壁。撞壁人生似乎是整齣戲人物寫照,遊民、街友、打工仔、餐廳服務員、網交妹、母親、女兒,身分並無法清楚辨別的一群眾生,顯影於空無一物的劇場空間,或者畏縮於牆角,或者仆跌於地上,被堵住了出口或沒有出口,社會網羅形同無形牆圍,遮蔽了出路也遮蔽了主流社會他者的視線。《貓狗》彷彿為弱勢發聲,但真實卻不僅如此,從輕世代眼光望去,《貓狗》犬吠似的狂叫,譏誚了更普遍的人如街頭賤生物種苟活殘生的鄙相,吶喊著於今資本化與全球化襲奪的無根著土地上,茫惑渺微的未來無力痛感。

《貓狗》節目單沒有提供演員資料,據稱四個演員只有一人有戲劇科系背景,其餘皆刻意挑選無專業背景者。這樣的設定意圖排除專業訓練表演痕跡,也著實落實於演員表演身上:飾演主要男角的王釩,偶有過分投入的激情亢奮,流露真情時也難免自縮畏藏,三位女角出場被設定情境,但肢體也常見不安擺放的不自然做作。這些無法修飾隱藏的「真實」身體感的代言,顯現了某種未經馴化的粗疏野味,卻讓這齣勾描著街頭苟活、打工營生、老少婦孺群相的戲,暗合著被描述者暗影、裂碎、殘塊狀的、無法清晰自我言表的存在狀態。

換言之,這樣一群「業餘者」,演示「非主流者」的生存狀態,再真實不過。也正是這樣的「虛弱」體感,排除了中產階級虛假商品化美學疑慮,以「反寫實」力道,讓「弱者」真實現身。如果說,編導鄭智源出身高中戲劇社,一直以來僅以高中社團為創作園地與夥伴,也堅持與非專業演員合作,《貓狗》反劇場中產品味的表演政治性,從創作行動者來看,鄭智源亦是階級反撲,挑戰了規制化的劇場創作脈絡與品味。

鄭智源長期以來與高中生合作,為演員量身寫作劇本,或許因此,作品總帶有青少年觀點,被認為是下一世代的創作觀。《貓狗》的確有新世代語法,比如場景調度偶而像動漫影像,忽近忽遠表情放大於眼前或停格於畫面裡;演員囁囁吐訴,有時自殘式造像,像青少年常有的KUSO癡相。但聽進語言裡,更強大的新世代聲浪一陣陣襲來,《貓狗》利用長篇獨白,演員像證言者,滔滔不絕長篇大論,這些獨白穿刺了主流社會偽善的價值觀,彷彿冷眼旁觀成人世界的青少年,吸取過量的社會資訊,反芻為銳利的批判言辭。語言托藉於弱者身上,這群萎縮角色,像似侏儒巨靈,以卑賤姿態,睥睨「大人」的世界。

鄭智源的語言量大,帶有敏銳刺點,跳躍中斷的話語往往刺穿表面,譏誚行進中的敘事。更有一特點,對白或獨白常飄忽於不同受稱者,尤其作為主要敘事推動者的男角,他有時對著前方空虛書空咄咄,有時明明對著劇中人說話,卻又自顧自訕笑自白。語言受稱者的游移,斷裂話語銜接的指控,暗示了多觀點交駁,也讓敘事與批判處於混同狀態。《貓狗》劇中人多數是不擅言詞者,正因此,獨白顯現了弱者被隱匿的聲音,寫實情境下飄現的長串語句,帶出反壓迫力道。令人不寒而慓的是,除了怒罵或譴責,語言更沈實的重量來自嚅囁的發聲,劇中幾句「我想要被生下來」,或輕睨著說「好啦我們去日本啦」,或分吃一碗麵的吞嚥聲,正是這些弱者的聲音,形狀了高壓社會下受壓迫者僅存的對抗,吶喊如游絲,卻真實無比。

《貓狗》場景空無一物,行動主要依賴語言推動,但仍有少數場景,藉由表演調度出劇場性。比如一男一女想像出遊,彼此依偎,音樂此時放出清柔絲弦樂聲,場面乍止,是少數語言停止的片段。〈模特兒〉一景,男角出現於聚光燈區,半剪影效果如同幻相。運用的最多是牆角與牆面,總是畏縮藏躲或滾落跌坐於角落。而男角刻意地掏弄褲襠,或女角撐開下袴狀似生產狀,作為精神性反叛經常被借用的肉體,在導演手中並不特出,某方面來說,《貓狗》雖借用了貓狗意喻芻狗人生,精神性卻是神聖的,即使世界形同崩亂,殺人者從無國界到觸身可及的街角,最後一幕編導還是讓男角吃到麵了(只可惜麵不夠熱,沒冒著蒸氣,感受不到真實的溫暖)。人物之間維繫著最低限度依存關係,也僅有最渺小的欲求,飢餓飽食、穿衣問暖、賺錢旅遊、勞動尊嚴…,愈是低微,愈顯真實。

《貓狗》描繪了打工、街頭、庶民生活樣態,不論充斥著多少勞動剝削、貧富階級差距、全球動盪、新聞過量、物質消費、就業壓力、學習成就種種批判訊息,聲音既孱弱卻又尖銳,出自弱勢者囁嚅的喉間。雖說關懷擴及全球化恐怖主義以及環境生態部分,流露了知識分子意識,語言浮盪於階級身上之上,但全劇仍靠著人物群相與語言織密度,形成一幕幕如同魯迅描述的吃人社會的可鄙麻木。聲音愈是如此虛弱,愈顯現諦聽的必要,語言愈接近獨白,愈顯現強大的渴求與背後掩映於浮華世界的荒枯與真相。新世代的語言如何不再輕浮失重,《貓狗》的語言表現了重量與存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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