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克萊德劇團
時間:2018/08/27 14:30
地點:台北市中山堂光復廳

文   張敦智(專案評論人)

1938年,亞陶從《劇場及其複像》提出殘酷劇場概念;1960年代,理查.謝喜納(Richard Shechner)提出環境劇場;二十一世紀當代,沉浸式劇場越來越風行,從此一脈相承,可以看見戲劇史中劇場之於現實,不斷設法「置身事內」的嘗試。同樣是沉浸式劇場,也分支出偏重文本,與偏重概念、即興、集體發展為重心的兩種創作。戲劇文本與此類作品因為形構過程相異,一直互為反義地處於兩種討論範疇。越偏重現場互動者,越依賴演員身體,文本重要性也因此越少。或者說,就算在此被記錄的文本,溯其源也是從演員身體轉印下來而已,失去以文為始的生產條件後,文字也只側重其紀錄性質,不屬於文本分析之範圍。

《金錢眾議院》雖也能歸類於沉浸/互動式劇場,其遊戲規則卻顯現出高度文本性。其設計,成功容納、擔保了所有互動跟參與,都將成為可被與現實對照、解讀的內容。在此狀態下,除了每場觀眾自己的感想與經驗外,重新檢視規則,便成為理解《金錢眾議院》的核心。

首先,所有觀眾分為少數「玩家」,可以共同決定一筆資金去處,【1】以及多數「見證者」,僅能旁觀這場為期一小時的會議。玩家可以隨時退出成為見證者,但不得拿回任何資金;見證者也可以隨時投入資金,晉升為玩家。一小時後,所有玩家若未達成協議,則他們共同投入的資金將延續給下一場遊戲(演出)的玩家。其中,玩家與見證者除了身分外,成本上的差別在:一開始擔任玩家者,花費為300(票價)+500(共同遊戲資金)元,而一開始擔任見證者,若事後投入遊戲,花費則為800(票價)+500(共同遊戲資金)元。

此處,規則展現第一則與現實層面對照的隱喻。意即,若把遊戲抽離地視為劇團發起的隨機事件,則入場時,玩家與見證者成本相同;但事後想成為玩家,要額外付出500元花費。這意味著一明確訊息:一旦中途想參與事件,先前旁觀,便會顯現出成本。只要中途欲加入、成為事件,起初旁觀的抉擇,便將被定義為昂貴的虛耗。除了原本就有的時間花費,戲劇透過規則再度強調此一訊息,將消耗轉化為500元現金。中途加入者投入的500元,除了被簡單視為投入遊戲的共同資金,還可以更深層地被理解:跟一開始的玩家們相比,它是在買起初做了置身事外的選擇。

那麼一開始從頭到尾都置身事外,見證(旁觀)者便公平、且安全嗎?也不是。此種狀況,旁觀者買的是任事件變化,因此全然處於被動的風險。因為不參與事件,便無法擔保自己花800元的票,會得到什麼演出。因此,800元與一個半小時也可能被徹底虛耗。見證者保持觀望的結果,可能認為全劇無聊、失望,損失一個半小時本來可能有意義的人生;當然,也可能隨機、且近似博弈地,買到一場有趣的結局。

事實上,將此規則視為戲劇文本後,其所帶來的演出,無論結局如何,都可以成為某部分現實的隱喻。將場次間事件抽離,遊戲規則所搭起的結構,成為清楚區別事件/參與者/旁觀者的架構。它可以用來解讀大小相異、類別多元的所有事件。又或者,也可以說,這個世界的運行本身,就是由無數個以《金錢眾議院》為單位的事件組成的,它是一種度量衡、一種切分法。決定一筆資金流向的議程,在戲劇以外的現實,可以代換為任何事物:同婚連署與否、核能存廢、生態保育、氣候天災。而500元新台幣的遊戲資金,則將轉化為任何形式、與數量的代價。

因此,《金錢眾議院》看似簡單的規則,實際上簡潔、且全面地盤整了現實中所有事件的可能性與狀態。只是單場觀眾無法全部檢視,因為可以被納入的現實過多(幾乎是全部了),所以不可能在一 個半小時內展現完畢。文本全貌,必須透過戲劇被無限次重演,才能如繁花與清明上河圖,展露所有它能容納的細節。單一份規則本身,蘊含了被無限次展開,才能解讀完畢的內在空間。

這也是爲什麼,無論觀眾和參與者最後滿意與否,都將不影響《金錢眾議院》是場成功沈浸式演出。因為任何評價都將在所難免地,被吸入黑洞一般的規則。事實上,從觀眾決定購票、踏入演出的瞬間,評價便已經不屬於創作者,而將只屬於不同觀眾涉入的事件當中。最後感到開心的見證者,是博弈的贏家;不開心的見證者,是博弈的輸家;玩家們各自承擔行動結果;而對所有人而言,包括情緒在內,所有主客觀結局,都只是由自己行為引起,而必須承擔的後果。

然而,在此成就下,一個可議、但暫時無法修補的面向是,無論會議結果是什麼,都不會對下一場玩家產生負面影響。這與現實是背道而馳的。因為無論有意識與否,我們現下所身處的,都是歷史遺留的痕跡。但是,沒有破產機制的遊戲卻無法反映這點。這可能是演出比起隱喻,更容易被多數觀眾,單純視為獨立遊戲的原因。雖然有一點,但它不夠殘忍。從戲劇現場逆推回去,其野心只在於點明對任何事件而言,參與/旁觀各自所需付出的代價,並藉此將觀眾引導回屬於自己的現實——當然,這是在意識到遊戲便是現實隱喻後,才會顯現出的效果。基本上,這樣的出發點,仍全然是善意的提醒,而無任何警告意味。因為非常良善、和藹地,就算決策失敗,玩家的任何投入,都將成為給未來玩家的餽贈。這對現實而言是多麽良善的肯定,尤其當氣候劇烈變化、資源問題叢生的當代,所有當下都已正向未來,不斷、無節制地借貸一切事物,因此更像在借貸「存在」本身的情況當中。

儘管如此,以上批評,也已經屬於後話與延伸了。如同所有觀眾的評價,它仍不屬於創作者的責任。因為不可否認地,《金錢眾議院》以沉浸/互動式展演,以及從概念出發的作品之姿,接近了優秀戲劇文本被無限解讀、挪用、且重複的定位。作品,實際上,向下打開了一種全新思考互動/沈浸式劇場的場域,意即:互動概念本身,可以將自己擺在什麼位置?它是銜接、收納、詮釋,還是攤開、教育、刺激了觀眾?如果仍舊將作品,如尼采所言,視為創作者對現實的翻譯,那麼無論劇場如何以反覆、變形之姿嘗試殘酷、嘗試結合環境、嘗試沈浸與互動,它都只反映了戲劇史其中一種焦慮的脈絡。因為無論作法如何,作品永遠都將是外於觀眾存在的客體。《金錢眾議院》用格局所拉開的距離,達到透過簡單遊戲規則,收納所有現實的效果之餘,也間接提醒了創作與評論者:形式交融,並不等於本質模糊。新鮮的概念也可以被嚴謹操作,並不需要以創新為盾,顯得自己彷彿可以立足。

註釋

1、唯一限制是:不可平分該筆現金或捐予慈善機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