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決之途《過站不下的心理時間》

巫宏志 (臺北藝術大學藝術跨域研究所研究生)

戲劇
2018-12-04
演出
黃/瑞/漢
時間
2018/11/10 17:45
地點
桃園機場捷運車廂內及沿線

「在全然未知中,開啟一趟心理旅程。」

戴上耳掛式耳機,觀眾們看著各自手上的鑰匙被收走,在不清楚旅途的目的地以及機捷沿線,毫無頭緒之下跟著領航員11111726出發。隨著領航員進入月台,一位捷運站清潔員突然跟我們攀談,聊起他的工作日常,提及他曾在捷運站遇見一個穿著黃色大衣的女人,並且向女人預告接下來將會面臨到的狀況。而後清潔員仿若靈媒般饒富興味地對著每一位觀眾,突如其然的一場預言指示,彷彿更像是置身故事未完的終點,然而我們還未啟程。

進入機捷車廂,領航員一一遞冊子,一本關於開啟心理時間旅程的冊子。耳機傳來滴答滴答規律的時間進程,冊子第一頁寫了四個關鍵字「我」、「橋」、「兔子」、「鑰匙」,憑直覺造了個句子,像是心理測驗般對無意識的自我生命經驗進行探究。滴答滴答時間流逝的聲音持續播放,並且混進輕快音樂;第二部分「橋」,隨著一一翻出的顏色,領航員詢問每個人聯想到的國家,並請觀眾在冊子寫下最想去的國家與想像的當地時間。第三部分「兔子」,寫下重要的人,以及關於他,你會聯想到的一首歌名。時間彷彿愈走愈快甚而不規律直至鐘聲接連響起,彷彿宣告著什麼即將來臨,接連數個不同步的時間轉動聲響交錯行進,終至無聲。「我—自我」、「橋—旅途」、「兔子—重要的人」乍看毫無關聯的字詞,以及一連串不明所以的作答,卻是當下在車廂裡進行自我意識的對照與探究的階段映出。

耳機緩緩湧入《剉冰進行曲》,如歌曲所釋放的活潑青春之情,領航員開始說著女人與男人因吃剉冰而相遇相識到在一起生活的故事。耳機裡一通鈴聲響起,電話接起來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解釋著她遺失了「東西」要回去找,可能會趕不上搭飛機的時間,然而電話的另一端倏忽掛斷。「他是真的掉東西嗎?還是只是一個藉口?」男人不安地想。於是捷運停站,觀眾跟著領航員尋找那遺失的「東西」,不久,領航員的視線從不遠處投射至遺落在椅子上的一把鑰匙—女子遺失之物,領航員慢慢靠近、伸手,定格,時間瞬間停住,故事在此告一段落,接著由另一位領航員帶領著我們繼續前往下一站。

抵達下一站,一出站左後上方的天橋處,站著一位身穿黃色大衣的女子。女人直怔怔站在橋上俯視想著「如果永遠不管鑰匙……」,一位清潔員在一旁工作不時地望向女子,在女子即將臨走之際,清潔員突然出聲「你趕不上那班飛機,不過你的情人可以。但那架飛機會墜毀而他會因此死亡。」女子狐疑地看著清潔員而後離去。最後,如靈媒般的清潔員,聚精會神地辨認出每個人的臉孔,將最初領航員收走的鑰匙一一歸還到每個觀眾的手中,這是冊子的最後一部分-「鑰匙」,關乎最終必然要面對的現實,端看我們如何看待「鑰匙」這終極命題。

無論是清潔員的預言還是最後女人心底蒼涼的自問「如果兔子跟鑰匙掉到橋下,我會救誰?」似乎從時間停止再度出發探尋之際,便已經能夠料想得到這趟旅途終將是一場由意識綿延至抉擇的覆滅。如此私密、細膩的課題回撲到觀眾各自身上,一開始的心裡測驗或許就是對自身的預言,也是將此劇的結尾導往個人的內心獨白。如同女人,在抵達第二航廈前的最後十五分鐘,我們將擁有屬於自己的時間進行抉擇、行動、思考,抑或是十五分鐘的空白。

這不單單是一趟關於旅途的故事,更是關於心理時間與身體感上的不斷追焦,以及非線性時間的歷時游移,機捷一站一站行駛於沒有終極目的地,一站站數次的往返與脫節,已逝的與將至的亦無法重疊聚合,反而成為時間與空間的拓延可能性,以便迫出故事的斷裂形式。在《過站不下的心理時間》中,鑰匙啟動了旅程的時間性,從鑰匙被收去的當下啟程,領航員透過不斷對話、閒聊,引領觀眾進入劇場中的各種日常物件及關鍵畫面的時間切片,旅遊廣告看板、公共電話、遺失物、觀察旅人、歌曲……這些真實物件或視覺經驗的標誌,無形強化通往故事時序變異所裂解開來的時間間隙。從全然不可預期之初,接收到預言以及零碎的故事訊息,一直到揭露遺失的那把鑰匙,時間倏忽停止,透過此一間隙回返至已逝的過去現場,彷彿目睹一樁事件,而後流變至我們每人手中那把發還回來的鑰匙,再一次重新切換回當下的純粹狀態,思索並回想鑰匙到底是什麼具體意義的存在,鑰匙作為現實本身,拆解、重構下是如何對應到自我與旅途之更微觀的心理時間。

還記得一開始的測驗-寫下最想去的國家以及當地的時間,最後在捷運機場第二航廈出口前,全體觀眾望著大片的世界時間牆,領航員逐一將觀眾寫下的時間相乘結算,最後得出11101907的答案,即當下時間,亦是我們這群旅人所遙望的時間凝聚於此時此地,究極而言這一場啟示般的心理時間,是全然而獨立地對望著接下來尚未到來的旅途。

沉浸式劇場的瞬時日常化使得事件得以有所流動,現實與劇場(非現實)的疊合成為共時性的互相作用,同時也指涉著屬於每位觀眾的真實生活,而這些獨立於個人的真實日常與心理感知亦同為戲劇本身,進行一連串將現實拉出、拉進再拉出的時間之旅。《過站不下的心理時間》宛若一場被放大感知的生活經驗,種種魔幻般的時間配置手法,反讓這些應連續性的事件構成以及心理作用的互映,轉化成早已被切割分明、穩妥的散置、倒敘的故事邏輯而沒有終點的指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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