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老化之後的睡與醒《睡美娘》
12月
24
2018
睡美娘(花痞子劇團提供/攝影吳宇斌)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826次瀏覽
蘇恆毅(中正大學中文所博士生)

花痞子劇團的2018新作《睡美娘》與2017年的《好久沒聚一劇》一樣,都是屬於理念先行的作品。如果說《好久沒聚一劇》處理的是中年婦女的姊妹情誼,那《睡美娘》則是處理老年婦女內在被壓抑的欲求與被遺棄的焦慮,更進一步外延至臺灣高齡化社會的照護議題,希求得到社會的關注。【1】

當然無可否認《睡美娘》對於高齡照護當中關於生理與心理層面的課題,但若從更深層地來看,此劇基於格林童話《玫瑰公主》(Dornröschen,通稱為《睡美人》)的原型,並將之轉化與深化,觀察女性在老去之後心靈世界與試煉。由於《玫瑰公主》處理的是女孩在青春期的生命轉化的等待過程,無論是身體的性成熟,或是與母親的形象競爭、以發展內在的女性特質皆是。【2】但是年華老去的女人的心理狀態又是如何?在此劇作當中,不難發現劇中的四名女性是過度內化母親的形象,因此極力地想表現出符合社會當中對於「老人」與「母親」的想像,致使自由抒發情緒、渴望被愛與傾聽的需求等少女的期待被壓抑。

如果說「老化」是一種詛咒,讓少女成為老婦、並且陷入一場無止盡的噩夢,同時引發恐老、懼老且拒老的內在焦慮,因此自己無法接受,旁人亦不能提及。就如同劇中的職能治療師告誡新手照服員,「在此處不能說到『老』」,一旦提起,便會遭到反彈。至於原因,劇中已明確指出:「老化讓活著的尊嚴喪失。」但生理的老化成為了真實,維持尊嚴則是活著的最後一條防線,因此為了保護自身,四名老婦各自發展出屬於自己的荊棘、並沉睡其中:偽裝樂觀以否定悲觀、拘謹生活並不斷強化老年的價值、過度負面的自我歸因、用躁動的身體與唱歌緩解焦慮。這四種型態,都呈現出四個人背後各自的生命故事以及對應的防衛機轉,希望經由這些行為,讓自己能夠在外觀上「看起來」是一個「自在的老人」。

然而王子,即新手照服員的出現讓她們得到重新喚醒自我內在需求的契機:笨拙的照顧卻不斷嘗試著理解老人的需求、沒有過度突出的個性、年輕的肉體──特別是年輕的肉體,讓老人重新喚醒了對於性/愛的原始衝動,也讓她們各自在夢境中訴說自己的內在匱乏、焦慮與渴望,也讓照服員能夠真實地了解到她們已然粗糙的蒼涼生命背後的成因、並顛覆老人生活是「霧茫茫,像馬賽克拼湊而成的人生走馬燈」的既定印象。也經由這些內在獨白,讓四名老人從夢境中醒來,自在地接受照顧與傳達自己的感受。

雖然劇中老人的噩夢醒了,也重新認同自己因為壓抑而失落的愛欲與需求。但如果仔細觀察劇中的照服員與老人的關係,仍然可以發現當中的困境:可以理解自己需求的照服員的出現,就像童話中的王子一樣偶然,甚至比童話要困難。在王子出現之前,就只能如同「等待果陀」一樣,重複著漫長且毫無意義的等待。縱使王子出現,王子依然是那個自由且幸運的存在──只消闖入公主的夢境中,輕輕地點醒她,最終就可以獲得幸福的結局,如同劇末四名老人在被感動後爭相追求照服員,而照服員卻為了尋找自己而休假停職,直到回來時,帶回些許符合需求的禮物時,才發現老人們已經消失,並為其慨歎。至於老人的主體性,就像漫長等待的公主一樣,是「有待」的生命,必須憑附在他人身上才能證實自己的價值,如果缺少了王子、或是遇到了不對的王子(如劇中療養院中缺乏照服員,沒有應徵者,或無法久待),自我價值與內在渴望則無法被彰顯。若公主失去王子、老人失去照服員,老婦人的主體性在這當中是形成雙重失落,因此《玫瑰公主》這種原型在現代社會的疏離當中發展自我的艱難,更是當代照護者與接受照護者必須面對的難題。

生命當中佈滿荊棘,如何讓荊棘變成花牆,除了耐心等待,唯有試圖從幽暗的夢境中覺醒,並看見生命當中微弱的光芒。

註釋

1、參見《睡美娘》演出節目單(2018),「劇情簡介」。

2、參見河合隼雄:《童話心理學》(臺北:遠流,2017),頁200-207。

《睡美娘》

演出|花痞子劇團
時間|2018/12/01 19:30
地點|屏東演藝廳實驗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然而,親子劇的本質依然建立在觀演雙方的有效溝通上。當劇作沉浸於高冷的哲學思辨,並在文本章節的傳達上流於急促與抽象時,便容易顧此失彼,留下一場「大人沉思、小孩迷惘」的遺憾。
8月
19
2026
《阮是天頂上光的星》以輕度自閉症兒童安仔為主角,討論校園霸凌、理解與接納,然而,真正支撐全劇的並非議題本身,而是布袋戲作為劇場語言的運用。故事並未將布袋戲當作文化背景,而是使其成為角色理解世界、建立自我價值的重要媒介。
8月
18
2026
日本舞踊的形式美學所要求的觀看方式,與當代舞的無形式美學所要求的觀看方式,對觀眾而言,要求全然不同。當演出者不去承擔起這種調停、僅是加以羅列時,在舞台上升起的並非豐饒,而是眼花撩亂的美學型態。
8月
18
2026
或許,真正的問題並非:通訊科技發展使我們更靠近、或更孤單,而是讓我們對親密與疏離、記憶與遺忘、真實與虛構,有了不同的脈絡化理解,被迫更快速地、更直覺地對數位化生活環境的變化,作出回應,而生出更多的焦慮。
8月
17
2026
《死人大哥大》無關謊言,也沒要拆穿什麼,理由是它的結尾另有昭示:這是所有角色的懺情錄,甚至簡宜真還被引入冥界,面見葛亦寬,談論愛與溝通的大哉問,時空也發生倒流,折回事發現場的咖啡廳,讓兩人重訪彼此生死交錯的所在​。
8月
17
2026
它告訴我們:生命的豐盛,往往不取決於塑膠袋裡裝了多少實體的東西,而取決於我們是否還保有那一顆「絕假純真」的童心,能在最平凡的日常街道上,看見一整個宇宙。
8月
12
2026
然而,九年後重新觀看這齣作品,除了物件劇場的創意之外,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它始終反覆提醒觀眾:創造力並非來自舞台,而是來自生活;劇場也並非創意的終點,而是創意回到家庭的起點。
8月
08
2026
當作品反覆強調「春天有很多種樣子」時,這些外在命名卻可能再次將孩子放回既有的分類之中。這種親近與標籤並存的矛盾,恰恰點出了當代親子劇場在「親和力」與「主體性」之間拔河的微妙位置
8月
08
2026
真正需要重新學習的,或許反而是陪伴孩子走進劇場的大人。當一張沙發可以飛向宇宙、一隻蟑螂也值得被理解時,劇場所喚醒的,不只是童年的記憶,而是一種重新觀看世界的能力。
8月
0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