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靈開出的花穿梭創作與真實——2019相遇舞蹈節《八八》

樊香君 (2019年度駐站評論人)

舞蹈
2019-04-01
演出
文韻筑、凃立葦、周金源、謝宛霖
時間
2019/03/22 19:30
地點
華山烏梅劇院

有些舞作實在很難真的記下段落,這不是要為沒有做筆記開脫,而是在一個作為整體的難忘經驗中,往往分秒流逝,只能順著作品開出的小徑,往未知探尋,傾聽、觸摸、嗅聞,以及似看非看的看。《八八》的小徑長在舞者身體上,這也是編舞者林廷緒欲建構真實事件與舞作共生關係的交會點之一。我想就先往這裡探去。

 

真實事件與舞作的第一個交會點:談身體之前,先招魂

2009年8月8日,莫拉克風災降下超大豪雨,造成高雄甲仙小林村山崩事件,一個晚上帶走了四百六十二位小林村村民。編舞者林廷緒是高雄人,2018年中開始陸續與風災倖存者進行訪談與小林村超拔法會。真實事件與他對「乩身」的關心從此開始交織。【1】2019年,《八八》在華山烏梅酒廠上演。

掛滿斑駁白色條狀布的空間,似殘破家屋,又似招靈幡布,燈光染上黃的紅的,似血漬經年未退。現場擊樂洪于雯那第一聲下去,震得場域內生靈躁起,翻攪滾動,在現場音樂顏晟文的音樂催促下,三位舞者從遠方舞台斜對角向觀眾躬屈前進,雙手彷彿抵擋又像攻擊,在臉前、在身體四周細碎顫動、揮舞,捲曲,雙手後面透出的雙眼,絕望而恐懼。這裡沒有吶喊嚎叫,但血液裡那些與地面接近的氣息,就是會猛地竄上。也許是舞者謝宛霖、凃立葦、文韻筑那看似從靈魂伏貼地面而行的震動,也或者迅捷到有些不可思議的身體,讓人瞬間疑惑眼前看到的究竟是生者或亡靈。

回溯。音樂、擊樂與舞者躁動一陣後,燈光轉暗了些,一片不安的寂靜感沉到土裡,聲音像雨打在土石或落在樹葉上。舞者身體以堆疊的方式相連,或更像是被擠在一起,他們從站姿逐漸落地,滑行、擁抱、彷彿難捨的相互牽連著彼此,卻又得分開。是被土石沖刷、埋沒的身體?或是與逝去親人難分的情感記憶?

複數現身。垂掛著的白色條狀帆布一震,彷彿有聲響鈴,燈光轉紅,舞者文韻筑身姿低壓,旋擰扭轉的同時,深邃眼神看往虛空,有時我想著「他一定看到了什麼。」這無關靈異,而是舞者因為身體的通透敏感,讓他旋扭在身體與身體之外的驅力間,即便眼前只是他的獨舞,我卻感受到不只一股力量的運行,恍若他境。在文韻筑創造的時空中,不知過了多久,另一名舞者加入,兩人手指不斷在頭頂上展開,彷彿在靈魂的出入口開出花朵,時而各自獨立,時而兩人交疊,一朵接著一朵。至此,我感覺到那些曾現身的複數存在,漸隨著舞作呼吸輕盈飛昇,隱約呼應著末段三位舞者如旋風環場奔跑並迅速離去,捲起一片存在與消逝。

 

真實事件與舞作的第二個交會點:作為巫的舞者與編舞者

舞者跟巫的並置雖有些老套,我也不想強調那不可說的神秘。但如果看進這作用的意涵,或說如果這說法具有一種當代性,我想那是舞者身體具備的可包容性,讓事物通過其身,留下一個面貌,現身,然後離去。或者是讓時空在運動中閃現,瞬間存在,又消失。

這裡的現身不單指向創作試圖與真實事件勾連的不可見,透過觸動覺、聽覺、視覺,彷彿瞇著眼也瞧見了編舞者與舞者身上的歷史積澱。第一次看林廷緒跳舞,是在2013年古舞團i-Lab的非正式呈現,他舞了一段,手跟身體間有一種獨特的震動,那時印象特別深刻。後來再看他跳舞,是2017年在澳門藝穗節《沒有人記得的事》一段約莫十分鐘的自編獨舞,那時的他試圖透過身體觸碰快速現代化下消逝的歷史,當時身體規訓尚存。三年後的《八八》衍生自《一個不存在的身體》繼續從「乩身」的狀態,挖掘在他生命中,那些在數次法會中經歷的奇幻,與其中交織的真實事件探去,觸碰歷史在身上的積澱,靈魂也在此回返到位。

三位舞者身體的驚人爆發力與包容性,容納了了編舞者試圖透過作品的折射真實的碎片,也容納了林廷緒自己,那個最初手指與身體間的獨特震動。此通透與包容的巨大能量,讓舞者得以挾著能量在場內的繞圓奔跑,最後一口氣乾脆的如風逝去。

 

真實事件與舞作的第三個交會點:魂的指認

透過舞者一氣呵成的場,若有可議之處,我想是林廷緒邀請八八風災的罹難者家屬也曾是小林村村民的周金源大哥上台說話那段。建構真實事件與舞作共生關係的線織到這裡,編舞者選擇將與真實緊密相連的一個片段擺上舞台。周大哥上台表達對罹難雙親思念的同時,林廷緒讓一位舞者在舞台斜角暗處地板上蜷曲顫動,或指向不可見的罹難者,或指向周大哥對雙親的記憶,關係不言而喻。然而這條線的建構所觸及面向其實頗為複雜,編舞者架構兩人關係(罹難者家屬的簡短證言與舞者身體)的單一對應,其實挑起了編舞者與真實事件之間如何工作的種種好奇。編舞者與罹難者家屬的關係如何被建構?周先生自己如何看待舞作與真實發生在他身上的事件?真實事件與創作之間的運動,在此交會點上開啟了更多值得繼續討論的潛力。【2】

身體的力量會累積,隨著心的力量去。初見林廷緒個人創作的身體,即便只是十分鐘,我也記得他的獨特。《八八》能展現驚人爆發力,除了三位優異舞者文韻筑、凃立葦、謝宛霖外,我想與林廷緒自身的關懷、田野方法以及對身心思考的累積有關。這位從小體育班,高中開始念美術班又一邊跳舞上大學的年輕編舞者林廷緒,值得持續關注。

註釋
1、林廷緒透露,十幾年來都會往返高雄幫忙親人不定時辦超渡亡魂的法會。無論在深山或河邊,都會幫忙將工作排開前往幫忙,這些特殊經驗對他而言具有深刻意義。2017年底要去廣州發表《一個不存在的身體》前,家人需在高雄杉林鄉的一座橋墩為河邊罹難者辦理超渡法會,這次林廷緒沒能幫上忙,這事於是讓他一直記在心裡。而杉林橋墩這次未能參與法會的遺憾,讓他勾聯起十年前在杉林鄉隔壁甲仙鎮的小林村八八風災事件,他的母親娘家也剛好在附近。想起事發那陣子,家人敘述河邊不時會有屍塊飄過。這些生命事件,讓他開始圍繞著這個創作與真實事件之間。
2、事實上,在與林廷緒聊過後,透過他與罹難者家屬和舞者的工作素材與方法分享,才瞭解他的工其實做得頗深,不過這次僅是三十分鐘的作品,期待其後續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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