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路易霧靄劇團(Compagnie Louis Brouillard)
時間:2019/04/14 14:30
地點:臺中國家歌劇院中劇院

文 張敦智(專案評論人)

《小紅帽》是編導波默拉(Joël Pommerat)童話三部曲的第一部,節目單特別交代此作緣起:七歲女兒阿卡特對波默拉的工作無興趣,激起他創作劇場版《小紅帽》的想法。在吳政翰〈擁抱恐懼的成長之路《小紅帽》〉梳理作品與原著、恐懼與慾望、三代女性的關係;汪俊彥〈孤單是會遺傳的《小紅帽》〉梳理代間關係,並對大野狼與媽媽的關係做了自己的詮釋後,回到給女兒的創作,以及緣起提及編導對「母親小時候幾乎每天要走過的漫長道路」之深刻情感與執著,本文欲從「成長」角度剖析作品手法與詮釋。

波默拉版本的《小紅帽》,針對小紅帽與世界/他者的關係,在文本與劇場手法上做了許多額外著墨。首先,平靜、童趣的遊戲並不能滿足小紅帽。在跟母親的遊戲中,她渴望混亂、恐怖的形象,這與人們喜愛驚悚電影、鬼屋的心理相似。從演化論與心理學角度來看,這種追尋新經驗傾向對生存與遺傳基因有幫助,而天生傾向追求刺激的人,大腦組成結構更少抑制多巴胺的分泌。在此,透過母親安全的庇護,小紅帽得以放心地體驗恐懼與刺激,假想他者之存在,並進一步消化為內心全新、統一的世界觀。此處在表演層次上,具有舞者身份的演員伊莎貝拉.黎弗俄(Isabelle Rivoal)為恐懼提供暴力以外更立體的形象。她在怪物欺近小紅帽時,增加脊椎柔軟的波動,來讓不可名狀物除了陽剛的特徵,更增添陰柔、難以捉摸的質感。在劇場空間中,使得母親扮演之怪物形象更躍然舞台。然而,母親帶來的安全機制很快就無法滿足小紅帽,因此她進而追求更真實的冒險經驗。

在與母親爭取獨自外出資格──也就是趨近真實冒險──的過程裡,說書人強調:「小紅帽將廚房弄得一團混亂。」這是原版《格林童話》沒有的細節。在初嚐恐懼滋味與追求更徹底冒險的過程間,她無意中對外在世界的混亂狀態,做出簡單、初步的仿擬。小紅帽的慾望,與外在世界的真實,兩種形象在廚房空間裡交疊。廚房的混亂,因為小紅帽的慾望驅使而產生;同時,也成為非扮演性質,且脫離小紅帽自身,而體現於外在世界的結果。這是敘事結構針對成長以及自我/他者主題非常清楚的銜接橋段。

然而,當時的小紅帽並沒有意識到這件事:世界的凶險將脫離自己,自成一格。直到森林中她與自己影子共舞,才理解了這件事。在幽暗的森林裡,影子脫離自身開始獨立行動,這原是件驚悚的事。這個源於自我但無比幽暗的部分,象徵著小紅帽內心對恐懼、新經驗的慾望。然而,小紅帽面對影子的「脫隊」並沒有感到害怕,此時的她已經有足夠成熟的心智看待這份慾望,而不被其驚擾。自成一體的天真,從原始狀態分裂開來,成為不同的獨立認知,並從內在取得平衡。影子脫離小紅帽後,並不改變它源自小紅帽的本質;但作為小紅帽的一部分,現在的它已經可以被更冷靜、獨立地看待。這是成長過程相當重要的環節。

極簡舞台搭配燈光靈活的變化,也是《小紅帽》的重要元素。在光線使用上,無論小紅帽與影子、或大野狼之互動,觀眾都只能勉強看見前者的樣子,其互動對象被穩定屏蔽在光線外的範圍。尤其大野狼環伺小紅帽的場景,光線明確框定了作為主體的小紅帽,以及作為客體的慾望與威脅之界線。在設計元素上,成長過程裡指認自我與他者的主題,被重複地突顯出來。

聲音使用上也不例外。全劇大約七成篇幅都由說書人講故事,而其餘角色以默劇手法表演劇情。角色間首次以台詞彼此溝通,說書人暫時退位的時機,就是小紅帽與大野狼的對話。這意味著什麼?只有與他者對話,讓意識能傳播到自己(包括血緣意義上)以外的他者時,人才真正具備有意義的「聲音」。這讓人直接聯想起哲學領域的命題:當一棵樹在森林裡獨自倒下,沒有人聽見,此時究竟有沒有「聲音」?《小紅帽》裡答案是否定的。因為當空氣震動只保持在內部──森林的範疇裡、家族庇護的範疇──沒有另一雙陌生、侵入的耳朵聆聽,便缺少構成「聲音」的必要條件。震動依然存在,也確實干擾空氣,但失去接受者便變得毫無意義。這是從聲音元素編排上,作品再次對主體(小紅帽)與他者(外在世界危險)的劃分。當小紅帽與大野狼、奶奶與大野狼對話時,角色開始有台詞,這並不僅是為了加強劇情懸疑感的考量,更是與主題環環相扣的設計。

如果說波默拉的《小紅帽》給了一個樂觀、溫暖的結局,並不應該只是因為大野狼沒有死、小紅帽與奶奶皆順利生還。延續以上,如果光線大致等同小紅帽之自我,黑暗則作為他者被認知的影子與大野狼;那麼拯救了小紅帽與奶奶的獵人,就置身於比黑暗更邊陲處。他比黑暗更不可見,從未出現於舞台。因此,對全劇起到關鍵救贖作用者,在舞台空間分配中,處於比已認知到的危險更外圍之處。這是波默拉版本《小紅帽》呈現的世界觀,也是全劇最具樂觀意義的元素:在可以觀察到的威脅之外,總還存在著更有力的可能性與希望。除了自然老死與病死外,甚至沒有衝突產生的傷亡。這是一個有高度自癒、修正能力的世界。

因此,綜觀全劇,透過情節改編增添的細節、燈光與聲響、台詞配置的元素等配合,篇幅僅四十分鐘的《小紅帽》,精煉地將童話故事中的成長軸線強調出來。當然,其中不乏能以心理學、精神分析與家庭關係等層面切入的空間。但對於一部初衷是讓女兒對劇場產生興趣的作品,其最直觀的劇情層面,仍謹慎且巧妙地環環相扣、前後串連,並起到不可取代的關鍵作用。在吳政翰於其文章末論述了作品格局之寬廣外,這些細節是支撐所有表達意圖的基礎,也是《小紅帽》的故事雖耳熟能詳,作品卻依然精彩的原因。

最後,筆者欲提及一字幕翻譯的細節。在大野狼誘惑小紅帽靠近自己、意圖吃掉她的環節裡,因不耐而露出破綻的大野狼不斷命令她「過來」。在中文字幕裡,「過來!」的反覆使用表現強烈且同時僵化、缺乏手段的命令句。但法文最後其實加入了「D’accord!」,更接近「OK!過來!」的語境。這個小細節,讓大野狼意圖外露的情節增添了一種額外的幽默感。因此對理解法文觀賞者而言,此橋段比單純透過中文字幕理解的觀眾來得活潑。導演不訴諸全然悲劇、驚悚的敘事氣氛,而是戲謔地處理大野狼將吞噬小女孩的急切心理。然而,此一細節的差異,並沒有透過中文字幕精準傳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