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產線上的南方之猛《Factory動力舞台實驗2.0》

戴君安 (特約評論人)

舞蹈
2019-06-11
演出
滯留島舞蹈劇場
時間
2019/06/01 19:30
地點
臺南文化中心原生劇場

《Factory動力舞台實驗2.0》應該是張忠安玩動力舞台的第三次呈現了,但我錯過第二次呈現,因此無法完全掌握這個實驗的完整發展脈絡,但就此次的展現與初次實驗相比,這次實驗比先前更加完整也更顯飽滿。

最早的實驗呈現是在2016年,當時是與種子舞團聯合演出的《907公里數》,在下半場的屏東工廠印象中,種子舞團與滯留島的團員合力挑戰在「動力舞台」上的體位平衡及借力施力,當時的三張平檯也是左右晃動的反映工廠內的機器、輸送帶、吵雜、陰暗的景象,現在則更像是從廠內移動到廠外的無言吶喊,從短篇發展至中長篇的活動紀錄。

昏暗中,一群人身軀交疊地翻滾出現在舞台上,他們的身體展現起伏的律動,並依此起伏的節奏朝斜前方滾動,在不透亮的斜照光下,他們顯得神秘難測。從右上角滾動至舞台中央,雖然只是一小段距離,卻似已讓他們耗盡不少能量。接著在噹噹聲響中,他們相互依靠的來到左下角,再一起翻滾至右下角的聚光燈下。當眾人撤離後,方士允獨自待在角落,身軀陷在有如大風扇葉轉動的光影下,蠕動的軀幹像被黏在地板上,雙手的動作宛如正在拆裝零件,忙碌的手不時向上伸展。他的動作從局部的手臂牽引至身體各部位,不斷翻身轉向的滾動,彷彿要將血汗揮灑的歷程一一道盡。當他奮力起身後,隨即踩著沉重的步伐,慢慢地挪移至另一角落。

某些段落似乎反應著殘酷的現實場景,特別是女工們數次將方士允放上檯座,但卻數度摔下檯座時,他的摔落,有時是被動,有時則是主動,重複多次後,不免令人聯想到工人跳樓的事件。或許這並不是編創者的意圖,只是觀者的莫名連結,但是摔落卻的確是工安常見的意外,腦海不禁浮起各種新聞畫面,因此很難排除類似的解讀。而後,當舞者們在舞台上走動時,好像正在尋找特定物品或方向,雖然看來意圖不明,似乎也暗喻有些人終其一生,不斷追尋不在眼前或不存在的物品。

隨後,工廠內的景象再度上演,裝卸零件的雙手也再度忙碌,轟然的吵雜聲仍舊不間斷,作業檯也是規律的左右晃盪。兩個小小的作業檯上各有兩位女子,他們一邊做著雙手推拉的動作,宛如操作手上的零件,一邊錯身閃躲讓身體交換位置,不至於摔落檯下。另一個角落,則是看來像受人擺布的方士允,在另一位女舞者的主導下,任其轉動身體,變換各種姿態。他們像是在2016年演出中的「大人」與「小工」,受人宰制的小工,只能日復一日且百般無奈的重複做著無意義的舉動。

然而抑鬱的情緒與疲憊的身心卻逐漸轉為強大的動能,好似工人們找到散發悶氣的出口。方士允也不再受人擺布,他觀察女子們一段時間後,主動加入他們的陣容,並在她們退出檯面後,獨自站到檯上強力比畫有如串接物件的雙手,並在搖晃中以快速跳動與迴轉來施展作用力,以克制搖晃的檯座產生的反作用力。下了檯後他迅速排除被擺布的命運,在強光與暗影的交錯中,將工廠中的身體慣律分解,再加入關節的頓挫重新組合,霸氣施展屬於他個人的動力空間。工人的怒吼是近年常見的街頭運動,張忠安似乎有意從其舞作中反映此類的社會觀察,單從方士允有如點燃火藥後迸裂的能量投射,即足以令人引發十分深刻的聯想。

工人最終還是回到工廠的工作檯上,兩個檯子上各站了三人,每個人都重複做著相似而不盡相同的手部動作。在搖晃的工作崗位上,一方面要穩住自己的平衡感,另方面則要顧好工作使命,可揣測的意涵在在隱現於群體意象、個體表徵及瀰漫在空氣中的氛圍。觀者的視線跟著晃動的身影搖擺,暈眩感不免油然而生,於是有如身在檯上的臨場感逐漸加深。舞者們接著在兩個搖晃的檯座上跳動,有如隱喻即使偶而交換工作位置,卻仍無法脫離身在同一場域的命運,究竟該持續抗爭,還是該認命的持續工作,則是個無解的問題。

末段呈現方士允獨自在檯上踱步、劃手,女舞者們忙碌地在檯下彼此推、拉、疊、抬,既反映相互扶持的情景,卻也隱約埋藏霸凌的畫面。如此兩極的場面持續一陣子後,舞者們的身體延展時間拉長,宛如影像拍攝時的慢動作鏡頭,雖然慢動作的時間極為短暫,卻與先前有如快轉的畫面形成清楚的對比。接著他們像和檯上的方士允玩起了一二三木頭人的遊戲,慢慢移至檯座前,將他抬下並讓另一人上檯。方士允和女舞者們的周旋,又展現了一番工作場域中的即時縮影。

最後在超大型風扇的葉片不住晃動的光影中,方士允獨自站在微亮的角落,有如陷入沉思般,凝視五位女子在兩個檯座上的機械式動作,動力舞台的再度實驗成果於此漸漸收尾,直至回歸暗黑的寧靜空間。雖然整體演出的服裝、場景、燈光、音效、肢體動韻都彰顯工業風的設計,但這回,張忠安的作品指涉的應不只是屏東工業區的工廠,更像是隱喻生命工廠,除了講述人人都在付出勞動力外,有些人更需要在血汗工廠中拼搏。如此看來,舞者們何嘗不也像是廠中工人,尤其是常在黑盒子的「動力舞台」上跳動的人,經常性地活在聲光機器、吵雜、陰暗或強光照射的日子裡,他們的疲憊和工廠工人應該不相上下吧。

在創作上,張忠安似乎習慣走漫長的路,不知他是否曾經徘徊過,但我認為這回在摸索動力舞台的拆裝與重構上,他的方向應該是正確無誤。連續多年觀察張忠安自創團至今的作品,深感右眼全盲無損他的洞悉能力,而僅存的單眼視力雖然能見度有限,卻似乎讓他看到真正精準的切面,其餘無謂的視角則不如不見般的任其飄忽而過。此外,跟著他一起打拼的舞者們當然是讓他能夠表現心得的重要夥伴,而今年的演出除了原班底阮怡蓁、方士允、翁靜吟、葉懿嬅外,也增加了新血林加涵及黃盈嘉,人員擴增使得作品的呈現更見能量充足。今年的滯留島真的又跨出一大步,值得讓身處南臺灣的島民為其拍手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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