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斷臺灣,情歸何處?《夢斷黑水溝》

林慧真 (專案評論人)

戲曲
2019-08-12
演出
薪傳歌仔戲劇團
時間
2019/08/03 14:30
地點
臺中國家歌劇院中劇院

薪傳歌仔戲劇團向來以傳承歌仔戲為己任,常演經典劇目如《陳三五娘》、《白兔記》等皆為招牌。細數歷年展演劇目,於傳統老戲方面已能向下扎根,並充分發揮歌仔戲的抒情傳統,也培養出一批功夫紮實的優秀新秀。於創團三十周年之際,重演2018年推出之新編劇目《夢斷黑水溝》,則有突破傳統老戲範疇、關懷臺灣本地史事的意義。同時,三十而立之際,似乎也在宣告劇團的茁壯,將拓展枝葉、開創新局。

《夢斷黑水溝》係以先民唐山過臺灣、尋求生存,以及原漢衝突為題。歌仔戲中,述說臺灣史事之題材並不罕見,此類題材較早有河洛歌子戲團的《臺灣‧我的母親》,講述清末先民渡海來臺拓墾史事;明華園戲劇總團的《鴨母王》以清代三大反官事件主角之一鴨母王朱一貴為主軸;另陳美雲歌劇團的《刺桐花開》以原漢之異文化角力為主【1】等等。在本土意識逐漸高漲下,關懷臺灣史事的劇目日益增多,主題多以先民拓墾、官民衝突或族群衝突為主,並於此大歷史敘事中勾勒兒女情長,《夢斷黑水溝》亦於此脈絡敷演情節。

《夢斷黑水溝》中,李沖(古翊汎飾)與吳固(江亭瑩飾)渡海來臺,試圖尋找落地生根之所,因見貪官汙吏橫行,遂加入朱一貴反清陣營,奈何寡不敵眾、節節敗退。情節結構以雙旦線開展兩段愛戀情感,並以官逼民反作為全劇衝突著力處。一線為李沖路見不平,拯救受清兵騷擾的千金林風櫻(張孟逸飾),兩人雖互有愛意,礙於李沖為朱一貴餘黨身分而分離。另一線為李沖離開林家後避居山中,與原住民尤路(王臺玲飾)結為連理,兩人育有二女,生活原屬安定;而後清廷派任新巡檢上任,惡官金少九(柯進龍飾)調戲尤路及其女小櫻,並在兩人反抗中殺害尤路,李沖與族人憤恨難平,與清兵抗爭,死傷無數。李沖逃亡之下再次相遇林風櫻,卻仍不得圓滿。李沖將二女託付予林風櫻,獨自向清兵下戰帖,以不殺清官換取清廷停止追殺的條件,而後便束手就擒、斬首於眾人眼前。

此二線的愛戀情感實為「有唐山公,無唐山嬤」的背景展現,李沖與吳固兩位羅漢腳來到臺灣,各自在原漢通婚下尋求安定生活,卻在清政府對原住民的政策壓迫下爆發族群衝突。李沖與林風櫻的有緣無份,亦反映官逼民反下的無奈。可惜的是,本劇雖架構了一個大歷史敘事,卻在族群形象設定上較為扁平,使得歷史敘事被淡化。例如清兵形象皆惡,不時強搶民女;原住民形象單純、易受騙,如用牛與漢人交換一根針等。這些設定固然反映一定實情,卻未能進一步挖掘或再思歷史,大多點到為止,例如清兵與原住民族群的原漢衝突中,清政府的剿撫政策為重要背景,然而劇中僅略微提及,並將衝突收歸於惡官強搶民女的事件。

此外,原漢衝突並非僅有官民對立,原住民族群與漢人族群亦時常因利益關係而爭奪械鬥;然而李沖此一漢人身分毫無疑慮地被原住民族尤路等人接受,尤路兄長夷奴沙(劉冠良飾)曾表達「不要嫁漢人」,卻也未說明原由或加以阻止,異族文化之衝突在情感中輕易被消解。因此,族群衝突的主題被淡化,並以官民衝突貫串戲劇主題。如此,是一種上對下的壓迫,以及下對上的反抗,在平行的階級裡,未能看到更多的衝突與角力。

著重抒情傳統的線路下,雙旦線也因為情節的斷裂而產生情感裂痕。以二線結構而言,先為李沖與林風櫻,中間大段為李沖與尤路,最後又銜接為李沖與林風櫻,此二線無有交集或並行,各自斷裂而銜接。造成的問題是:情感無法有效鋪陳及延續。李沖對林風櫻的情感延續埋伏在長女同名風櫻的寄託上,是否有那麼一時半刻李沖想起林風櫻,並以為是內心最大遺憾?可惜這樣的情感未能加以表述。

當觀眾尚沉浸在李沖失去愛妻尤路的悲痛中時,才揭曉他從未遺忘林風櫻,而那未能延續鋪陳的愛戀,易變成突兀的存在。當林風櫻思念起多年未見的李沖時,李沖就突然出現,以及林風櫻得知李沖長女取名叫風櫻時,臺下突然爆出陣陣笑聲;本是情感爆發之處,卻因抒情性的斷裂,使得相遇過於巧合、愛戀過分突兀。李沖與尤路結為連理後,讓李沖終於尋得一方安定淨土,卻也因尤路的被害而被迫回到殘酷的社會;當他再度面對清兵時,他的交換條件是停止追殺朱軍餘黨,而非停止迫害尤路族人,充沛的情感又被擱置一旁,回到一個早已逃避多年的身分。李沖究竟情歸何處,似乎在從容就義後更顯得撲朔迷離。

誠如文章開頭所言,薪傳歌仔戲劇團擅長演繹抒情傳統,也擁有一批優秀的演員,因此在情緒飽滿之處,能靠著演員本身的唱功及動人的哭腔渲染情緒。而劇中除了傳統的曲調【七字調】外,也運用許多【新編曲】,曲調的創新以及四句聯的念白,皆使得音樂性方面悅耳且流暢。只是總令人有些遺憾,若是情節的轉折處能處理得更為細膩,人物的情感詮釋能更為立體且綿延,則與演員的唱功更能相輔相成。

作為薪傳歌仔戲劇團創團三十周年的大戲,此時再度推出《夢斷黑水溝》一劇,實有面向臺灣本土題材、開展新葉的意義。猶如李沖等指涉的臺灣先民們,渡過凶險的黑水溝後,這條篳路藍縷的道路能否走盡亦是未知數,即使艱辛仍得繼續向前走。三十而立的薪傳歌仔戲團,同樣在臺灣成長茁長,紮根的同時,也努力地開枝散葉。《夢斷黑水溝》讓人感受一種野心,然因議題過多卻未述說完整,形成情感的斷裂,十分可惜。儘管有其不完美之處,題材的突破仍能視為劇團一個嶄新的開始,並且期盼能夠更加完滿而成熟,在擅長的抒情傳統上找尋創新題材加以發揮。願薪傳不僅傳「薪火」也能傳「新火」,演繹經典之外亦能開創新格局,繼續邁向不惑之年。

註釋
1、張啟豐:〈三度花開,深情撼人《刺桐花開》〉,表演藝術評論臺,網址: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3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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