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符號化的本質之舞《器》

陳祈知 (專案評論人)

舞蹈
2019-12-30
演出
戴米恩‧雅勒(Damien Jalet)、名和晃平
時間
2019/11/16 20:00
地點
淡水雲門劇場

舞蹈與雕塑合作,相當知名的前例是瑪莎‧葛蘭姆(Martha Graham, 1894—1991)邀請雕塑家野口勇(Isamu NOGUCHI, 1904—1988)為其舞作設計舞台,此時雕塑已跳脫舞台布景的功能,是獨立的作品,同時亦與舞者的表演互相配合,詮釋舞作。比利時獨立編舞家戴米恩‧雅勒(Damien Jalet, 1976- )則是邀請日本知名雕塑家名和晃平(Kohei NAWA, 1975- )參與舞作《器》(Vessel, 2016)的創作,在承載著水的舞台中央安置一座白色、形似火山口的裝置,濃稠的白色液體不斷地在火山口翻攪著,據悉這是名和晃平透過一些媒材實驗,「找到了一種馬鈴薯澱粉,若混入水,就會改變它的型態。假使你移動它,它是固態,要是停止移動,它就會完全液化。」【1】於是這種奇異的化學變化改變了物質的物理狀態,任其在固態與液態之間幻形,使這座雕塑成為有機的生命體,在切割有形空間的同時流露無形的時間感。除了舞蹈與雕塑,原摩利彥(Marihiko HARA, 1983- )的原創音樂敏銳而精準地掌握舞作的質感與節奏,樂聲以充滿宇宙感的頻率為主,鮮少旋律性的音樂。

舞作最初,整個舞台極度暗黑,待燈光微亮,才顯現前述的潔白雕塑,以及映著粼粼波光的滿台水池,和以手撐地向後倒臥的舞者,他們在水中緩慢移動,觀眾看不見他們的頭和臉,然而藉由他們肌肉的收縮張弛與呼吸吐納所形成的骨骼律動卻是清晰可見,肌理結實線條優美。每位舞者都近乎赤裸,僅著膚色肉胚貼身短褲,從舞者的肩膀、胸部、腰部的線條隱約可以辨認他們的性別,但整體而言,這些舞者在《器》的舞台上是「去性別」、「無性別」的,個體與個體之間並無差異。一度,舞者將腹部撐漲至極,又令其凹陷至極;當腹部凹陷時,身體儼然一只神秘的容器。有時舞者起身呈跪姿或站立,此刻他們的姿勢都是向前傾身,腰部向下將身體對折,頭部朝下臉部朝後,膝蓋向內向下彎曲,雙臂自肘部彎折環抱著頭部,上半身左右晃蕩,呈現左右對稱的形體。與其說是人類的身體,這些舞者的身體更趨近於野獸、昆蟲、兩棲動物的身體。接著幾位舞者自水中移動到雕塑上,在火山口的位置各自進行同樣的動作,或是互相堆疊身體,例如一人跪臥在另一人之下,兩人的身體交融纏繞,有時甚至糾結在一起,可以想見編創、排練這支舞的過程,這兩位身體交疊的舞者必定經歷長時間的磨合,以建立讓彼此感到舒適愉悅的關係。他們也會捧起白色融漿,塗抹在自己和其他舞者身上。最後,一位舞者蹲身抱頭,另外一位舞者在他前方,從火山口白色融漿裡站起來,直立身體,前行幾步後定立,接著向左右兩側傾晃身體,慢慢深陷,逐漸沒入白色融漿中;這是一位男舞者,他是《器》唯一一位露出臉部的舞者,也是整支舞唯一一次和最後一次讓舞者露臉。

《器》的創作概念就是把身體當做動態的雕塑,呈現「去符號化」的身體。人的臉部、面貌是最容易顯現性別、人種的部位,承載非常多的符號,因此《器》試圖探索隱藏頭部之後,「去符號化」、「去性別」、「去個體性」的身體有什麼可能性。對於重力的挑戰始終是編舞家必須面對的課題,舞蹈是不斷掌握重力和尋找重心的過程。《器》受到日本繩紋文化和神道信仰影響,戴米恩‧雅勒在作品中灌注日本哲思,此作也具有神秘主義氛圍和歐洲神話色彩。

在此我們必須回過頭來耙梳戴米恩‧雅勒和名和晃平的創作脈絡。戴米恩‧雅勒最初的養成背景是戲劇,大學主修導演,有感於比利時戲劇界的侷限,赴紐約求學後轉而學習當代舞蹈,原為舞者,現在則具有獨立編舞家和舞者雙重身份,常與世界各國不同舞團、編舞家、舞者、藝術家合作。「無頭人」並不是從《器》才開始出現在戴米恩‧雅勒的作品中,早在他2009年的舞作《黑髓》(Black Marrow)裡就有無頭人的蹤跡,爾後在他其他舞作裡,無頭人也陸續現身,只是出現的比例不一。我認為,戴米恩‧雅勒關注的不是形體,而是「本質」,綜合各種藝術凝粹成身體的本質,探索浩瀚宇宙的永恆祕密。

名和晃平在學生時代,從1997年起有6年的時間,經常前往日本山梨縣跟著日本舞踏大師田中泯(Min TANAKA, 1945- )學習舞蹈,在田中泯所組織的「Art Camp Hakushu」(白州藝術營)與來自世界各地不同領域的藝術家切磋琢磨、交換對於藝術的思考,從那時起,他開始對物質產生興趣,嘗試體驗各種媒材交互作用產生的結果。名和晃平也經常參加日本傳統祭典,藉此觀察、瞭解祭典中的舞蹈。因此,雖然身為雕塑家,名和晃平對舞蹈並不陌生,他與戴米恩‧雅勒的合作一點也不突兀。名和晃平的創作向來擅於運用物理學原理、光的折射、重力與重心的變化;近期作品加入化學元素,例如令戴米恩‧雅勒驚艷因而開啟他們合作契機的《泡沫雲》(Foam, 2014),就是用水、混合洗滌劑、丙三醇、甘油調製而成的大型泡沫裝置,展現這流變不居的龐然大物,不堪一擊的脆弱本質。

戴米恩‧雅勒和名和晃平奠基於不同的哲學思想與相異的文化根源,展開對話,對於藝術本質的提問是他們共同的語言。《器》超越我對舞蹈的認知與想像,跳脫人類本位主義,是一支詩意盎然的本質之舞(dance of substance),我不禁好奇參與此作的藝術家有著什麼樣的內在宇宙,亦即藉以安放靈魂之「器」。

註釋
1、語出:2019年11月號,第323期《表演藝術》雜誌,王世偉撰文〈流動的舞蹈能量,突破人類至上的僵局──專訪比利時編舞家戴米恩‧雅勒〉,頁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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