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機互構,現場直播──《無光風景》的線上探索

張又升 (專案評論人 )

其他
2020-05-20
演出
王連晟與團隊
時間
2020/05/17 14:30
地點
線上直播

臺中國家歌劇院委託製作的《無光風景》,由舞者田孝慈和新媒體藝術家王連晟(的作品)擔綱演出,故事沿著機器和人的互動開展,是一部形式簡約但意義豐富的文本。由於受到疫情影響,《無光風景》的演出改為現場直播,我們也可以順勢從鏡頭的使用思考表演藝術影像化的可能。

 

科技和人性的相互建構

田孝慈飾演一位深居房內的盲人,生活依靠王連晟設計的兩台機器指引。一台是可遙控移動的檯燈,鵝黃色燈光帶給觀眾安全感,也讓舞台空間和色調更柔滑,燈罩「擺頭」時甚至有點可愛。另一台是金屬的支架及材質暴露、僅以人形面罩緩解冰冷感的人工智能機器;透過外顯於螢幕的影像,我們可以看到「他」偵測到的內容,感受其感受。

 

無光風景(臺中國家歌劇院提供/攝影李欣哲)
無光風景(臺中國家歌劇院提供/攝影李欣哲)

 

論「身高」、論功能,兩台機器儘管都是非人硬體,卻恰好對應高冷/科技、溫暖/老技藝的角色設定。反而是人,由於既盲且啞,倒像一個「零度」的存在;關於其心象或感受,我們所知的比人工智能機器還少。這似乎是這部作品的現代寓意之一:人已經成為夾在低科技和高科技之間的中介,或者說,只是低科技過渡到高科技的階梯。

當然,我們還是可以從舞者的身體律動──狂躁、無力癱軟、小心翼翼地撫觸物品並探索四周──來感受人的不安,但正是因為只能從表觀行為來判斷,所以其內在已經被存而不論了。我們唯一知道的是,他心中有關這間房間的形象,都是由智能機器的話語所建構的。這裡的「盲」,不只是角色設定,還是當代人的感知現況:試問,當你在馬路上這個更大的「房間」移動時,能夠完全不開導航和電子地圖嗎?

除了人已經被科技充分建構外,機器也慢慢轉變成人。在朝夕相處下,智能機器不只偵測著主人的各種樣態,更與他進行最關鍵的互動:觸碰。螢幕顯示的數值來自機器的觀察與紀錄,而這些行為都建立在跟人保持的距離上,唯有手把手地攙扶、推拉,乃至共同舞動,才能取消這段距離,直探彼此內在。當人與機器持續這麼做時,我們就來到整部作品的高潮。

因為矮檯燈在其背後打光,智能機器竟從牆上自己的影子偵測出了「我」。這一幕頗堪玩味。根據某些研究,人類之所以有自我的概念,涉及兒時的照鏡經歷。在這個過程中,他們發現,過往從主觀視角看到的手、腳和身等零碎物件,實為彼此相連的完整型態,這個「完形」不只不是「外物」,還是我本身或歸我所有的「內物」,於是內、外和人、我開始有了區別。在此,觀眾感受到許多科幻片最愛談的主題,即「機器有了自我意識」。

不過,有趣的是,智能機器偵測到的是影子,不是實像,而且眼前是一道牆,不是一面鏡。回到西方的理論經典,這個段落更類似「洞穴神話」,亦即一群受困洞穴中以火炬映射出的影子來識別對象的人,最終認識到的事物皆非本質,只是表象。換句話說,智能機器認識到的他自己,並非「真實的」他自己。那麼,真實的自己又在哪裡呢?

在盲人感受到窗戶只是一個可拆卸的框架後,整個空間都是被話語建構的意象更鮮明了。也正是在此,機器和人開始隔著拆卸下的框架舞動。他們各據一方,跳著大致相同的動作。窗上百葉閃動光影,冷冽而絢麗。我們終於發現,窗在光下成了鏡,鏡像顯現。原來機器的自我不是其他東西,正是和他有著相同動作的發明者:人。於是,那句古老的廣告台詞又出現了:科技始終來自人性。然而,回到先前的表現,這裡的人性早已充斥著科技。因此,在鏡像兩端,究竟是人模仿機器舞動,還是機器模仿人舞動,已經難分難解了。

 

劇場與直播的相互加持

除了科技和人性相互建構的詮釋外,這部作品以直播的形式呈現也值得一提。按照最古典的說法,表演藝術無法再現,每一個場次都不一樣;唯一相同的,只有觀眾和演員在現場建物及氛圍中的肉身相遇和彼此互動。也因為這個前提,疫情的衝擊對現場活動的影響特別大。日前已有評論人討論過「線上展演」或「劇場直播」,筆者在此也分享一點自己的看法。

雖然親臨現場的感覺是無法取代的,且每一位觀眾在現場也有不同視角,但不能否認,隨著演員的走位和導演對場面的調度,觀眾的目光是有一個順序的;不只如此,他們的視角就算不同,卻非沒有共通點(否則何來觀眾席?)。事實上,觀眾看戲不可能沒有焦點,導演作戲也不會沒有主軸。這些特色正好為鏡頭的使用提供了條件。

《無光風景》在直播開頭,有部分影像交疊(透過漸進漸出的方式),而且由於鏡頭不算遠,一時之間收看直播的觀眾無法取得適當的空間感。往後,鏡頭慢慢開闊了,我們才能感受全局。至於鏡頭遮蔽掉的部分,當我們在現場時可能因為產生具體感受而加分(有時必須用想像和象徵的方式,將它們濾掉)。可是,這些無關劇作發展主軸的部分,若處理不好也可能失分,由鏡頭遮蔽剛好。另外,在舞者與機器舞動的段落,有若干鏡頭是稍微由下往上拍攝的,這也給觀眾一種眼前對象被放大或特別烘托出來的感受。就此而言,直播團隊無限映像也可以被視作面對觀眾,即時拿著鏡框(其中大概也包括調光的濾鏡)、跟著演員移動的「現場工作人員」。

鏡頭的使用確實會帶入特別的詮釋,而不只是單純的呈現,但這些詮釋如果正好是導演需要的,而且符合作品內容,不妨大方視之為作品的一部份。別忘了,《無光風景》正是一部談論科技與人性相互建構的作品,觀賞《無光風景》的觀眾難道不正是利用直播這項科技重探人性嗎?就算其他作品不適合直播,《無光風景》的直播卻是題中應有之義:我們這些觀眾就算不是盲人,卻也倚賴直播鏡頭的話語感受此作的意義。

此外,即便鏡頭帶入的特別詮釋可能中止我們為文本賦予的多重意義,但鏡頭本身也可以和現場表演一樣製造複雜的觀點(別忘了電影導演的看家本領),端看導演和導播如何操作與相互配合。的確,劇場導演們未來要更忙了,因為必須納入原有分工之外的向度,同時處理更多藝術形式。那麼,這是一種沒必要的「跨界」嗎?

讓我們最後再回到直播的形式。螢幕前的觀眾確實不在「劇場」中,可是當技術允許時,他們仍然處在「現場」,只不過是一種「同一時間」而非「同一空間」的現場。直播的原理是「以時間換取空間」,換取一個擴張的劇場空間。導演未必讓表演臣服於影像,反而是帶它突破黑盒子;觀眾也同樣繼續利用劇場美學應有的想像力,把直播影像的電腦螢幕乃至擺放電腦螢幕的私人空間,重新理解為一個更加巨大的黑盒子。大膽闖入影像領域、擴張表演空間,不因疫情而放棄話語權,未來的劇場導演和觀眾難道不該為此奔忙嗎?

評論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