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蔓延時的新人們《2020新人新視野》

張敦智 (2020年度駐站評論人)

其他
2020-05-20
演出
王宇光、陳品蓉、薛祖杰
時間
2020/05/09 14:30
地點
國家兩廳院實驗劇場

國藝會「新人新視野」專案邁入第十二屆,今年的三齣作品由一齣舞蹈與兩齣戲劇組成。兩個不同領域恰好展現出相似方向,不過有著截然不同的風格,其中舞蹈的探索非常沉靜,藉由身體表現,將自我與他者關係的探索上升至形而上的形式;而兩齣戲劇作品則強烈且直接地面向觀眾社會,喧囂地展現創作者眼中萬象。

 

《捺撇》:後人類時代的關係提問

捺撇(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提供/攝影陳又維)

第一齣由王宇光推出的舞蹈作品《捺撇》,在幾乎全然的寂靜裡燈亮,一名舞者肩上背負著以白紙包裹的巨大包袱,漸漸展開行動,將巨大包袱漸下,過程中舞者與包裹維持十分親密的接觸。所謂「放下」,並不是離開,而更像是在「離不開」之中,尋找不同關係。隨著時間推進,觀眾漸漸發現,包裹所展開的,其實是另一個人(舞者);而原本的舞者,則慢慢被包裹進那張巨大白紙,被扛上那名剛露面的舞者肩上。於是,原先的物,化成了人,原先的人,成為了物。可以確定的是,不管其中他者如何被定位,他(它)們都緊緊被聯繫在一起。這或許正好呼應了後面兩齣戲劇所展現的社會觀。在與舞蹈作品形成強烈反差的喧囂裡,三齣作品的共同視野是:無論願意與否,人與人、人與物之間,無可避免地形成共同體的關係,就算這其中並沒有共同體的想像,仍無法逃離全球化時代下的事實,只是選擇去意識與否的差別。

繼續回到《捺撇》,白色包裹與人體之間轉換角色的過程,也辯證了人/物之間的界線。人有可能成為物;相反地,物的存在也可以有如人一樣地共感。作品因此隱隱透露後人類時代非人本位的思考模式。若以「新人」的框架視之,創作者明確掌握了主題,同時展現出作品未來的發展性。如何讓這樣隱含豐富潛力的思考議題更清楚,或者讓藉由身體展現的辯證更加細膩、多元,並且富含語彙和哲學層次的變化,或許是作品有後續發展時可以斟酌之項目。此外,題名《捺撇》是書法中兩種邁向左右、分道揚鑣的筆法,跟作品中人與人、人與物無法分離的狀態形成對比,雖不見明顯用意,卻有著清楚對比。但,三齣節目的節目單小卡做了統一設計質感,成就了「專案」統一形象,卻犧牲了個別作品的差異性,與傳達理念的機會。

 

《剩人》:社會議題索引,及其爭議

剩人(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提供/攝影陳又維)

第二齣由陳品蓉推出的作品《剩人》,顧名思義,以多重社會中邊緣、瀕臨被忽視的角色,如東南亞移民、八大從業女人,或者想要應徵管理職,卻陰錯陽差被以為要應徵管理員的尷尬中年人等諸多人物,組成創作者眼中的社會景觀。可以稱許的是,不同角色間的故事並沒有情節上的直接連結,卻以現場聲音表演,將不同故事串連為同一世界,例如,當一名角色的心境面臨劇烈衝擊,另一場景中的角色恰好發出巨響,兩者呼應,有著戲謔的娛樂效果,並以戲劇場景表現了共時,此手法貫穿全劇,成為作品抓住觀眾注意力的亮點與賣點。同時,作品也是創作者眼中具問題性(problematic)社會角色的集合,與題名《剩人》的扣合度,是三齣作品中最直接,但也最清楚的。只是,比起深入不同問題去探討其中結構問題,創作者羅列出了不同議題的初苗,某個程度展現出視野廣度的同時,也犧牲了批判性。亦即,除了為「剩人」們發聲,背後的問題結構是什麼?作品對此沒有基本的好奇與態度,便不太足以激發出觀眾透過點明議題,產生進一步思考。這樣的結果,真的為「剩人」們代言了嗎?還是最後成就的,只有創作者的視野?

 

《The Wall》:創作者的批判小宇宙,與社會綜合病症大爆發

THE WALL(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提供/攝影陳又維)

第三齣由薛祖杰推出的作品《The Wall》,是三齣作品裡最具爆發力與批判性者。其巨大的野心,將多重的社會現象想辦法羅織其中。首先,有一名的身障的超級網紅,在作品中不斷出現,與他人對談,扮演半個說書人的角色。在面對身障者議題時,創作者希望實現在現實中幾乎難以達成的事實,來啟動詩的正義,藉由戲中那名身障網紅的突兀,提醒觀眾現實中巨大的不可能與匱乏。再者,作品也批判了當今藝術環境的評審制度,設計了針對虛構藝術節的對談場景,其中語言卻被架空,成為無意義的符號,藉此呼籲某些藝術領域裡,評審制度失效的現狀(實際情況失效與否、程度如何,值得另開視窗探討,至少這名「新人」表現出強烈不滿),換個方式問,此議題或許可以被這樣延伸:評審具有幫助被評議者的義務嗎?如果有,則應該是什麼?範圍如何?如何避免權力不等的高空式討論,而讓評審與被評議者,在結構中起到合作效果?劇中則沒有篇幅展開更進一步說明。第三,作品有句台詞,孩子說自己已經二十幾歲了,卻被指正只是將滿十八歲,展現了台灣社會中青壯世代的「被晚熟」。第四,兩岸議題則是劇中最清楚的指涉對象。

對《The Wall》來說,一以則喜一以則憂的是,喜者,創作者具有清楚的關注議題與批判意識,長遠來說,對創作續航力能起到實際幫助;憂者,在龐大野心下,不同議題揉雜,反而使得這次作品中,可說是沒有任何議題被淋漓盡致地發揮出來,而有些甚至難以辨認。如果創作者有機會就其中不同議題,全都單獨推出作品,以一個劇團來說,那也是一個可觀的系列之作了。只是,給足了篇幅後,創作者就能把話說清楚嗎?還是因為說不清楚,所以混在一起說呢?這只有透過創作者未來的創作能證實。

 

值得祝福的實力

由於疫情影響,本屆新人新視野演出難得回到實驗劇場,甚至一度有機會在衛武營演出,最後卻沒有任何場次能順利公開,只能在最後的台北場,開放少數評論人、表演藝術前輩、國藝會相關人員入場一探究竟,而疫情的瞬息萬變,也對創作者造成應變上的額外負擔。儘管如此,就最終結果來看,在筆者同意「形式上的創新、前衛不表示作品一定有遠見、有新視野,缺乏實質內在的創新也僅僅只是徒有虛表、消費形式罷了」【1】的前提下,從今年的作品來看,第二齣《剩人》雖抓人眼球,但在已有台南人劇團《無差別日常》(2016)、盜火劇團《吉卜拉》(2017)、四把椅子劇團《炎性事例》(2019)等作品的前提下,雖具豐富形式,卻可說是較缺乏「新視野」者。如能補足議題深度,同時保持形式豐富,將是另一番不同光景。而《捺撇》、《The Wall》都需要更多篇幅,來讓其新視野立碑熟成,也因此讓人期待著,創作者身上,那些尚未抵達的時間。

註釋
1、吳政翰 ,〈打造十年光景的新視野〉,網址:https://reurl.cc/Wd8QL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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