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見與不可見的《無光風景》

楊智翔 (中山大學專案助理)

其他
2020-05-25
演出
王連晟與團隊
時間
2020/05/17 14:30
地點
線上直播

再一次地,因新冠肺炎影響,節目改採線上直播演出。又消逝一場售票節目,也許我們不一定要感到消沉,講述人與機器交互箝制的《無光風景》,轉以線上展演後,除了舞台上可見的角色:眼盲喑啞的女子、機器人管家及一盞會移動的檯燈三者之外,或許更關鍵、更具象,不可見於舞台卻始終與觀者親密存在的第四個角色「直播載具」,是趨勢所逼應運而生,唯一「在場」的精神主角。

如此,本作所指「這不能是一個全盤皆輸的故事,我們兩個,總要有一個人留下來。」【1】那個僅存的人可能會是誰?是場中唯一的肉身,舞者田孝慈所飾演的女子?還是場上對立有機體的機械,臺中國家歌劇院駐館藝術家王連晟所設計的機器人管家?或可能正在干涉彼此或較勁勝負的,事實上是正在收看直播的每一位觀者及其所屬直播載具?

長期以來,表演藝術的觀看被認為必要條件之一即是「在場」,儘管鏡頭頻頻出現在劇場周遭(如《我的媽媽欠栽培》及《SMAP X SMAP》的即時投影、〈雲門舞集〉每年戶外公演的轉播投影及公視表演廳為錄製節目出動的多機攝錄等),純然地直播仍是被認為挑戰了劇場發生當下是否共同存在的界線,而敬而遠之。然而,當網路成為表演藝術掙扎求存的繩索,直播已是不得不的選項,在科技疊加介入劇場越來越頻繁的此時,免不了地,它將逐漸成為創作者可操弄的工具之一,抑或是,成為新的敘事載體/角色。評論人張又升於表演藝術評論台所發表〈人機互構,現場直播——《無光風景》的線上探索〉【2】中,指出因本作亟欲探討科技與人性相互建構有關之議題,直播技術及其鏡頭語言在表演空間的擴張之下,確實有其意義存在,似乎肯認了本作展演管道的應變與詮釋。但另一方面,筆者所關心的是:線上直播展演,是構成本作更多層次的風景、迎向更廣泛的潛在觀眾,抑或將縱深平面化,解離了劇場幻覺與觀看的選擇權?眼盲喑啞的,是舞台上的她還是屏幕前的我?

屏幕淡入,彷若監視鏡位,一個被攤開來而沒有門可進出的冷肅房間,女子獨自在其中起居、學習、感受。她輕撫壁牆而又盤據陰暗,橫衝狂奔又倏然輕踏踱步,舉止顯然十分不安、焦慮且躁進。儘管按時上床卻如假寐,舞台旁的電視畫面(管家眼中的世界)經常出現的文字是「行為異常」,機器人管家於是不時提醒:要多喝水、需提升睡眠品質,但任他有多高端的智慧科技多半也無能為力。在一片百無聊賴中,帶有高分貝白噪音質地的聲響格外引人注意,那持續存在並與女子身心狀態呈現極端反差的嘈噪轟隆音波,透過耳機將有限的舞台空間、直播載具屏幕擴延,連動觀者所處的現實空間,整體包覆入內。於是,聲音不僅開啟渠道連結了劇場與觀賞地點,更促使觀者「空間無限」的想像建立在視覺以外。可以說,深深有感的是,我不在發生的現場觀看,甚至也不太需要,因為《無光風景》的想像空間存在於不可見的人與機器之間,當我佩戴耳機凝視直播載具,現場於焉發生。幫助幻覺建立的,不是劇場的暗黑,反而是觀者所處實際環境的光,在疏離間游移,疊加載具所發出的聲響及畫面,創造出一片「有光的劇場風景」。

關於光線,舞台上可見的光,服務的對象很顯然不一定是為了女子,而是在遠端窺看的廣大觀眾【3】。直播屏幕的存在,提供無形的第四面牆顯露機遇,空間上我們雖與事件發生的劇場相隔甚遠,可劇場觀演的「鏡像」關係反而更加鞏固。透過鏡頭,筆者所感受到的不只是表演空間被擴延,而更像是從鏡中招魂帶入「我就是她」的錯覺。由於使用手機充當載具,觀演過程屏幕不時跳出行程提醒、朋友簡訊,甚或不自覺跳出其他視窗回覆訊息等行為。種種跡象顯示機器人管家與直播載具高度契合的關聯性,引人發顫:與機械共舞的,會不會正是我的指尖?網絡裡這些可見的爆炸性資訊、AI運算及使用軌跡,莫非促成我另一種被選擇的眼盲狀態而不自覺?當前現實中顯而易見的未來風景,在人機互構持續發展之下,也許我們將比女子更為弱勢,沒了身體僅存指尖,身在一個被攤開來卻沒得進出的四維空間裡,被監看、窺視、形塑、制約,我們以為的自由,實際上已被科技凌駕於上。思至此處,劇場可見的幻覺建立確實早已被解離(簡直無心關注情節本身發展),更具象而存的既視感佔據筆者心頭,虛構的《無光風景》正跳脫屏幕限制來到鏡像另一側的「我」展演其文本。某一刻,管家以鏡頭偵測百葉窗另一側人形的身分時,竟顯示「我」的文字訊息,機器人萌生自我意識,與女子陷入劍拔弩張的局面;在鏡像彼端,屬於我的載具是否早已開始拉扯我的日常,而我卻如溫水中的青蛙,反倒失去面對環境變化的意識?

無光風景(臺中國家歌劇院提供/攝影李欣哲)

本作藝術總監王連晟長期陪伴科技、研究科技,試圖透過此作品探討:人與機器如何共處、人工智能如何與人共生及女性在社會中扮演的角色【4】。前兩點在舞台上確實頗有力道,再加上不可預期的意外火花「直播」後,可見與不可見的科技效應開啟了藝術另一層觀看的創作行為。到底是科技掌握在人手中,或者人正深陷智能監控漩渦,《無光風景》提供十足可議的辯證現場,兼顧了詩意表現與對話空間。然而,女性議題的探討相較之下卻略顯隱晦,評論人羅倩於表演藝術評論台所發表〈二元性別對立下的盲啞女性與「象徵男性」機器人《無光風景》〉中【5】,認為本作缺乏女性在壓抑處境之下詳細的描繪與詮釋,反而更鞏固了男女在性別差異下的不平等結構。筆者以為,作品本身撥離節目文字資訊後,是否可體會到這是一場「盲啞女性與男性機器人管家」的性別競技有待商榷;此外,因此作定位為科技藝術與舞蹈的結合,「科技」成為被關注的主體,機器人管家自然成為焦點,確實削弱了「女性/人」在作品中訴說或控訴性別角色的舞台,而強加了女性更不平等的窘境。為何被照顧者設定是女性?為什麼安排為異性互相照顧?假使機器人管家與被照顧者性別變更會有怎樣的風景?這些可變變因或許值得進一步思索。另一方面,擅長編創與機器人共舞的臺灣編舞家黃翊,近年來大力推行「口述影像」的觀賞服務,於舞作以外編寫作品的文字性描述,提供另一種觀賞途徑,推動文化平權。倘若以「盲啞」作為性別不平等的女性障礙表現,那麼本作展演是否有關懷到試圖探討的主體「障礙者」相關權益或文本內容?也許是日後可再度思索的議題。

近年來,科技藝術在表演藝術領域的開展越來越蓬勃,當年熱門新技術「直播」早已成為低度科技的普遍應用,劇場是否該熱情擁抱,或許已達端看創作議題是否適切來操弄鏡頭的介入深淺。《無光風景》不僅機器控制精準、舞者意念及表現高度契合且場面能量匯聚集中,就連直播鏡頭切換也深具創作思維,意外地種下直播邊境的一粒種子,後續人機如何互動、或對話、或競合、或箝制,頗令人玩味。此外「科技」還能如何跨域,為冰冷無光的機械長出一片林,是表演藝術未來引人期待的風景。

在最後一幕,女子不如易卜生(Henrik Ibsen)《玩偶之家》筆下的諾拉(Nora)一樣,甩開控制獨自遠離房間,反而是更激進的拆下管家的面孔,置換彼此成為監視者,讓機器走入人體,並送走機器人佔據整個房間。顯然最後留於世上開展未來想像的,是人還是科技,創作者給出相當曖昧的回應。既然,人機協作已走到此,或許,答案就留給人工智慧來演算述說吧。

註釋
1、參考臺中國家歌劇院《無光風景》節目資訊:https://www.npac-ntt.org/program/events/c-BbfPi80tx6Q(檢索日期:2020/05/20)。
2、張又升:〈人機互構,現場直播——《無光風景》的線上探索〉,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58815(檢索日期:2020/05/20)。
3、本作透過臺中國家歌劇院的臉書粉絲頁及Youtube頻道,雙管同步直播,筆者觀察,兩處同時觀賞人數合計曾有近600人之多,因線上直播會有即時上線或下線的流動人數,以原訂演出場地中劇院可容納近800名觀眾來看,或許改以線上展演與原售票演出的觀賞人數相去不遠。
4、參考訪談影片:https://www.youtube.com/watch?v=7pW94yY62yA(檢索日期:2020/05/20)。
5、羅倩:〈二元性別對立下的盲啞女性與「象徵男性」機器人《無光風景》〉,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58875(檢索日期:2020/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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