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聲入耳,戲感入心《抓住星星的野人阿爾迪》

謝鴻文 (特約評論人)

戲劇
2020-08-12
演出
嚐劇場
時間
2020/08/01 14:30
地點
華山1914文化創意產業園區烏梅劇院

1980年代是台灣兒童劇場走向專業化發展的開始,若依學界慣常的研究,以十年為一代,至今已是第四代,即將迎接第五代了。華山1914文化創意產業園區自2017年開始舉辦的「華山親子表藝節」,標榜徵選「具有故事深度、互動體驗的表演團體,期望透過創新、多元的演出方式,帶給大人、小孩最不一樣的夏日回憶。」觀察「華山親子表藝節」這幾年的展演策畫與實踐,確實朝著這目標執行,因此得以看見第四代兒童劇場正逐漸走出舊有兒童劇場模式的企圖,令人耳目一新。

2018年成立的嚐劇場,在今年「華山親子表藝節」演出的《抓住星星的野人阿爾迪》故事承載的意義,有種台灣兒童劇罕見的豐饒深邃,一如這個故事的主場景──博物館,蒐集廣博材料,豐富成一座吸引人走進去探索的場域。但這座博物館的繼承人紀先生,無心經營,處心積慮要把貴重文物拍賣出去,這個寫實層面,坦承了私人博物館永續經營的困難。在博物館工作的尹秀媽媽,經常帶著女兒尹秀待在博物館,這對母女形同單親,透過角色敘事,我們可知尹秀的爸爸長年在外工作,親子關係的疏離,夫妻感情的冷淡破裂,褪色的愛,造成這對母女要各自面對生活的苦澀與艱難。缺乏愛,使尹秀遁入超現實幻想,和野人阿爾迪一起經歷穿越時空,追逐星星,尋找力量。按心理學上的說法,阿爾迪猶如尹秀自我意識的「依戀過渡性客體」(transitional objects),物件被擬人化,會介入安慰到尹秀內心的空虛、孤單、寂寞與害怕。

阿爾迪具有史前原始人類的特徵,尹秀可以和他溝通無礙,可以靈犀相通,彼此互相依賴扶持的關係互動中,建立起一種很純粹、純淨而美的情誼。當阿爾迪帶領尹秀回到過去,見證了侏儸紀的洪荒混沌時期,開始會生火的新石器時代、一路見證演化至工業革命,人類科學進步圓了許多以前覺得不可能的夢想,就這個角度而言,阿爾迪也彷彿這座博物館裡的導覽員,為尹秀揭示了人類文明與生命的延續,如一條浩蕩長河流動不息;於是我們也能夠明白,舞台上不時出現的白布的象徵了。布的柔軟易變化變形,這個道具的存有,也不僅僅是河的象徵,例如開場未久,尹秀披著白布緩緩走入,恍如女神一般浸沐著神祕的光;儼然玩著扮演遊戲,卸下白布之後,還原成一個好奇的女孩,四處張望,探詢著什麼。物件的生命經由想像轉化,倚靠於人的直覺聯想,而直覺正是兒童一個重要的特質。阿爾迪要尋找的星星,跟尹秀相信爸爸對她說的巨兔神故事,相信故事的幻想意義,也都是直覺的反應,甚至可以說是兒童的本能。尹秀既能與阿爾迪心意連通,實也意味著兒童的原始思維狀態和原始人類相似。

澎湃豐富的想像力運作,是兒童最能自我掌控與滿足的事。在這齣戲裡,不難看到尹秀和阿爾迪彼此分享著秘密而歡喜,可是一旦和媽媽相處,她所面對的媽媽是槁然憔悴的,只會囉嗦叫她快去寫功課,生氣拒絕討論爸爸的事,媽媽努力面對尹秀施展的權威其實是很虛弱的,就像她也沒權力與能力去改變博物館已成「蚊子館」的事實,空無人煙的博物館,縱有千百收藏也了無生氣;空蕩蕩的博物館,也契合著媽媽空蕩蕩失了魂的無助內心。

尹秀和阿爾迪在一場地震中被迫分離,回返現實,只見博物館裡的阿爾迪雕像已毀損斷臂。雕像的殘缺分離,隱喻著尹秀也將脫離對客體的依戀,完整了自己,必須展開新的生命階段。在這齣戲中,飾演尹秀的陳芃秀只是抱著雕像,一點點悲傷嗚咽自能動人,而且這樣的擁抱,又指引告訴我們,阿爾迪說穿了也就是尹秀自我意識的延伸罷了。沒有刻意誇大的嚎哭,也沒有刻意要加諸台詞讓尹秀立刻變堅強勇敢的自我催眠,這般節制含蓄,免於濫情,反倒含蘊更大的感人力量!

再來提這齣戲靈活運用了那些劇場形式來說故事,形體劇場、故事劇場這類讓演員身體盡可能取代語言,創造出各種人與非人的樣態,演員的身體技藝無疑是當代劇場表演需無盡探索的功課。我認為這些形式的探索都是值得嘗試的,至少能夠積極打破兒童劇表演時演員身體故作可愛而矯作的包袱。光影戲在尹秀爸爸敘說故事時出現,虛幻的故事和迷離的光影貼合,應用得恰如其分。尹秀和阿爾迪相伴的異時空旅程中,遇到戴著非洲面具的野人或是怪物不可確知,不過使用粗獷原始的非洲面具,是有用心思的造型穿插。

當然,我們更無法抹滅擬音(Foley)為這齣戲帶來的精彩效果,甚至宛如這齣戲的靈魂,時時引人入勝。音樂設計卓士堯與聲音互動設計陳晏如都在舞台上,用其巧手操作擬音,蟲鳴鳥叫、水流風呼嘯,還有腳踩在沼澤泥濘中等聲音一一呈現,聽覺的饗宴繁複細緻非凡。被聲音牽繫著,最後我們甚至能聽到已長大的尹秀播放出她和阿爾迪的錄音談話聲,至此故事又逸出一絲絲玄秘,究竟阿爾迪是真的人,或虛擬的想像呢?我們彷彿又不斷聽見阿爾迪的回音叮嚀:「想念要說,才會聽到。」生命個體在宇宙世界中不停地轉動,直到掩息之前,想念也許不在只是單純為人,也許還包括理想、信念、友誼、愛……一切看似抽象卻又真實可感的事物,也許都會有想念。當想念孳生,悠長如盛夏的蟬鳴,尾聲,四個演員轉動著樂器竹蟬,我們沒有昏昏欲睡,是清醒的,清醒的領受這聲聲入耳的一切,銘心刻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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