瀕臨將死之際的溫柔安撫《潮來之音》

簡韋樵 (專案評論人)

舞蹈
2020-11-02
演出
曉劇場
時間
2020/10/18 14:30
地點
華山1914文創產業園區烏梅劇院

生者與死亡不可知的疆域中能否沒有邊界,並在呼喚名字後還能回應著彼此?東日本震災的無常,許多人被迫面對中斷的日常、生離死別的遺憾。《潮來之音》導演鍾伯淵受之觸動,多次前往生死交界的青森恐山靈場,亦是生者能夠聯繫逝者之處,從拜訪「潮來巫女」(Itako),意從哀悼中探尋逝者之聲。【1】在此作之前,2018年早有《鍾伯淵海外藝遊:恐山行旅紀行創作》獨角戲,這次的作品沿用「恐山」諸多符號,再透過創作者的轉化與詮釋,如舞台上石塔與白沙堆,像是臨摹恐山火山碎屑岩,飄出荒涼晦暗的氣息;裂罅中的一株嫣紅,顯目地在後方乾涸地上静立著,呈現在恐山習俗以「風車」替代花進行亡靈的悼念,默示生死間的不斷流轉輪迴,彷彿生在緣滅、又緣生的彼岸。

舞台上依然選擇以「花」再現,其並非裝飾之用,反讓空蕩的死氣有了一絲生機,流露「惡之花」的禪味意象。然而,筆者認為花的刻意滋長未必為正面意涵,它的扞格表現了慾望,既是和舞者在同一世界,卻不相互接觸、交碰,猶如夢境、幻象或者人的妄想。戲中的邊緣者,孤寂女子對衰老家貓的捨斷之痛、女同志伴侶沒有孩子的缺憾,以及不得志的繭居男子浮生抑鬱,種種「渴愛」與「我執」的起心動念皆是身不由己所種下的苦籽,生出妄相的花語。它凝視著眾生,永遠都在,誰都難以逃逸被情緒糾纏與束縛之苦。

作品的肢體設計者我妻惠美子(Emiko Agatsuma)從舞踏(Butoh)的「空學」──保有空狀之體、鑄體的精神性,將軀體掏空,使舞者們從「變形」(metamorphosis)的技巧,消解主體,達至「無我」出竅之境,搗碎人被雜染的意志。尤其在作品以模擬、揣摩成為舞者的主要表現;更在戲前,就見到七位舞者站為一排,足部緊貼於地面,逐一細瑣地、不明地騷動,依(劫持)觀眾的行為痕跡進行模擬,排我納他,各自處於「變形」的前奏、暖身之中;觀眾的位階也自然矮了一截,既非主體也不是客體,我們身體在被佔據與奪回中相互拉扯,但動與不動的回應,早被台上的人掌握。

花在見證舞台上的因果,舞者們更是直接逼視觀眾,而觀眾又以全景視角看著「看與被看」,自身又被看的視線一再移轉與折返,權力關係的差等一瞬流動,在迴圈的多角關係裡誰才是真正的主體,誰是客體?誰又在視覺相互置換、穿透中成為主宰?還是因為他者的眼光,我們反而更能證明本身的存在與在場。

模擬成為舞者的生產能量。此時,在舞者柔軟地蠕動,又強力地顫動後,變形,便化為作品的主視覺「海浪」。他們頭部朝下,身體上半部以橢圓狀之型蹲伏、重心向下、身不停往前、往後循環舞動,節奏時而如獸奔走、波濤滾滾;時而徐徐靜謐的移動,依然在隊伍中恪守「變」的規範,以一人氣息聲的大力吐取暗示動作的切換,而不走雜亂無章地脫序行徑。手指的延伸抓取的舉動更湧現大海的吞噬、吸納、召喚力量,舞者一個個在浪潮中站起、緩緩退出,孤寂身影朝向死亡,沒有掙扎,沒有苦痛,沒有求生,對身體正在進入被吞噬的危機感到心悅誠服模樣,更顯對事實毫無轉圜的殘酷。

在「災難、傷痛、遺憾、失去」字幕上,反襯生者的痛楚無比,潮來之音,成為眼淚襲來的聲浪。生命的偶然,災難的必然之後,在「壞滅的無常」中倖存者能否像死者般悄靜,並在躁動、喧囂世間還能出脫於垢染之心,達到真正的解脫?我們並未忘記舞踏的怪誕異形質地,舞者在進入角色之前以身體的顫抖、抽慉、似痙攣、關節的截斷中,碎裂流動,去理智、去形式、去公式、去歸納、去辨識、去經驗、去中心,從自殘中超越自我,走進空性。

不僅僅是舞者的超我,也在其成為角色後所呈現的自我揭露拆解、解構、重建,當他們處於沒有選擇而被拋擲不安絕處,必須梳理自我的挫敗與無力,才能將之掏空和放下。鍾伯淵讓角色道出心底,卻不借用本身的「口」脫出話語,而是再安排一位矇眼演員替他們開口,以「攣身自我、複像自我」向觀眾、對方坦白一切。透過另一個自我返身覺察,以「矇眼」使自己的眼不見世間,反能破除眼界的侷限與障蔽,從「內觀」而探悉靈魂,觀照自我。

主體的分離因而「傾聽」自己的聲音,隨著話語碰觸的情感穴道,舞者便伺機而動,身、聲(身、心)一分為二。說話者的高低起伏亦影響舞者表現的肢體,像是催化劑般。特別談到女同志角色的消極、抑鬱、想死的台詞,身體頹喪、緩動、內縮,隨後在調情之際,身體也跟著語速得加快變得快動、擴延、與他者親密,激動時表情的猙獰,以及和伴侶間的相殺與相愛,我們能從雙臂搭在對方肩上相互的角力鬥爭,或彼此纏綿與緊抱,感受情感將要迸發的能量。最後,兩人則在夢境中推著想像中的岩石,化為「兩個薛西佛斯」相守不棄,對抗絕望。

「當洪水來時,坐看潮湧也就不寂寞了。」【2】浪潮即將來臨,角色們寧靜地坐等海水浸身/淨心。直到洶湧洪流撲來,眾齊昂首吼叫,人物被淹沒中沒有表現得歇斯底里,迎向死亡。舞踏的軀體裝載了萬物靈,並能破除生與死間的劃分,我們能夠再次聯繫、對話,內化成一種記憶與想像,證得創作者以作品對這世界的回應:就算災難的到來,以惦記而形成與他者的共在,在心靈相依相成下,就連滔天巨浪,也無法將我們沉沒於底。【3】

 

註釋
1、參自曉劇場:〈關於《潮來之音》〉,《潮來之音》節目單,以及鍾伯淵在〈思念,能夠跨越生死的界線嗎?〉,廣播節目「藝術相對論」的闡述。恐山的「潮來巫女」(Itako)擁有招魂、通靈能力,在召喚亡靈儀式後,靈魂藉由附身於潮來抽離自身,開放後的軀體,便能向生者傳遞死者的來訊,便能與之相談。
2、引自《潮來之音》裡的台詞。
3、引用《潮來之音》的浮在字幕上的最後一句偈言。此句原文出於〈觀世音菩薩普門品〉,《妙法蓮華經》第二十五品:「波浪不能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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