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悲劇的舞踏——《潮來之音》
6月
27
2023
潮來之音(曉劇場提供/攝影林政億)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098次瀏覽

文 江峰(專案評論人)

白沙漫漫,眾人異姿靜存於臺上,荒涼中寥落生意。定立而沉,似欲將觀者包覆進這片無語之中,卻有凝有躁。繼而,身軀緩動,在成沙的塑球間摩娑出潮浪,轟澀撩心。眼看他們雙手敞張為湖,而後又各自取物,拐杖、寵物箱、背包與盆栽,紛呈殊相。

生死邊緣的舞踏:變形、循環與集體

《潮來之音》起源於日本恐山巫女與亡者之對話,飽含災難與苦難日常的細碎酸刺。【1】敘事組合愛怨交織的女同志伴侶、與盆栽為伴的孤孑男子以及照護瀕死老貓的女人,在在都是社會的邊緣生命。如斯設計,與本作浸泡其中的舞踏文化兩相映照。舞踏藉由「變形」(metamorphosis)之訓練,進入邊緣者的位置與形軀。同時,變形也意在抵抗個人與他者的隔絕之異化。【2】此更扣回恐山巫女與亡者超越個體侷限的靈肉交流。該種變形精神,充斥作品內裡:男子褪去衣裝,以裸肉化身植栽,被他人擁抱。亦或是,全員身貌化為浪潮,始於脊椎,至於蜷指。舞者之形,繫通其它存有之態,娓娓訴起汪洋世界的眾生匯合之感。

深透著舞踏哲學,《潮來之音》的首尾皆以浪聲襲人。憑舞踏的循環混沌,回應西方古典戲劇中的線性時序。巫女與靈體之生與死,各式人物的似與異,皆顯徵舞踏哲思消解變同之間的籓籬。本作以先後往復的儀式,召喚人類生命的輪迴,更是集體無意識中的苦愛共享。【3】遑論人們體歷顛簸,皆於復生之潮中,明其再來不息。

表演者們的白妝,更是舞踏經典相貌,與西方寫實戲劇大相逕庭。塗身使表演者們能夠成為自我的他者,更成就同質的集體。【4】此使作品談論許多個人故事,卻與集合不相扞格。可言,《潮來之音》的故事與媒介彼此嵌合,滲為表裏。


潮來之音(曉劇場提供/攝影林政億)

現代悲劇?──舞踏與戲劇間的語言戲弄

舞踏作為後現代舞蹈,為對長久以來除魅思維的回應,企圖歸於前現代、神秘與反語言之狀。簡直是對於西方劇場,尤其是史坦尼斯拉夫斯基的寫實戲劇之沉烈叛亂。【5】然而,舞踏自身反對具體的意義與指認,在此作中卻與文本及語言之戲劇並置。這是否令前節論述舞踏內在深具之動能成為空談?

綜觀本作,滿目的邊緣存在,可說他們具象了現代人的生命悲劇。此悲劇,與西方戲劇史上歷久之悲劇傳統是否等同?古希臘之悲劇來自對於命運與必然性之歌頌。劇作家們總會回到個別神話,為其揮毫簇新的血肉紋理。神話發生於人類實際的行動與生命之中,並與當代織就關係,【6】如《潮來之音》中女同志愛侶幻作兩位薛西弗斯,支起彼此的生命,宛若今昔神話的澄明鏡映。承此,可見悲劇飽含的集體與社會性,與舞踏交相透穿。甚者,作為悲劇核心的歌隊,【7】在此化身為血肉吟誦的舞踏手們,寂狂吶喊。

悲劇之苦如影附形地蟄藏於人性之中,是而悲劇之要在於凌越痛劫。悲劇同時是生命、倫理、政治與藝術之交嵌。步入現代後,悲劇並無槁亡,因其真正在意的是真實的情感與逸脫日常的壓抑。古老的悲劇,將主體自我建立在客體自我上,並承認自我之限閾。成為人類的身體,便是成為主體。也因此,身體在悲劇內舉足輕重。自由的身體主體,刨掘出空虛的位置,使自由與必然性於其中混統。【8】凡此種種,皆能作為《潮來之音》為何能將看似異質的舞踏與戲劇合交。

拉岡曾言,悲劇處理語言無法道出的。【9】如斯精神,也遍見於《潮來之音》中對於語言的特異使用。表演者驅動形體之時,伴隨他人口中之語,如同巫女為亡靈代言,亦造成形體及語言間的綰合與挫裂。其表述超越個體的敘事,由語言生發,形變、羽化、蔓生為肉。更如劇中一段,《音之來潮》廣播節目中,主持人與來賓關於瀕絕物種與文明的原始時代等,終究唇嘴錯對、遍是裂罅的言語危橋。

本作將舞踏及語言看似矛盾的並呈,實難決絕評價為消解舞踏之內蘊,終究歸於文本及語言劇場的牢籠。毋寧說,語言在本作中,似乎更近似「舞踏譜」,提供表演者精神結構的轉化基礎。其是詩化的肉身,亦回歸舞踏本然挾有的拼貼戲仿,【10】肯定並否定,佻弄著語言的危累邊界。

悲劇的意義:潮來之「一」

舞踏意圖回歸的神秘形上境域,與尼采對於悲劇之基底,人類終究認識的不可能,相契合。藝術於尼采,是真正的形上學,也是生命最高的形式。尼采所見的悲劇,是日神與酒神偕存。日神將人類原始的痛苦形象化且藝術化;酒神,則是醉態,狂喜與萬物合一,最終棄下自我與個體的邊限。叔本華所言,生命不可能給予的滿足,一如本作中各色人物在生命中的慾與執,便是悲劇之來源。酒神撕碎包含語言在內的虛假面紗,回到生命真質。【11】一再到來的潮汐,將所有生命回歸到舞踏象徵的循環混沌之中。

歷歷描繪眾人對於生的恐懼,同時與死齊驅,呢喃超越恐懼,藉此攫取尼采所謂的形上學慰藉。正如悲劇中,日神與酒神互為裏表,語言及各類形式,皆於兩者中未曾調和、動態混同。存在本身是痛苦與荒謬,《潮來之音》作為連繫神話的現代悲劇,不僅提供了舞踏及語言的媾和土壤,亦將觀眾自身的生命涵納其中。面對生命的苦難,終究得是樂觀的悲觀。悲劇永恆再生,【12】恰同潮之興落。

註釋

1、節錄自節目單之介紹。

2、參閱蘇珊.克蘭(Susan B. Klein),陳志宇譯,《日本暗黑舞踏》。

3、參閱《日本暗黑舞踏》。

4、參閱《日本暗黑舞踏》。

5、參閱《日本暗黑舞踏》。

6、參閱雷蒙.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丁爾蘇譯,《現代悲劇》。

7、參閱《現代悲劇》。

8、參閱泰瑞.伊格頓(Teryy Eagelton),黃煜文譯,《論悲劇》。

9、參閱《論悲劇》。

10、參閱尼采(Friedrich Wilhelm Nietzsche),孫周興譯,《悲劇的誕生》。

11、參閱《悲劇的誕生》。

12、參閱《悲劇的誕生》。

《潮來之音》

演出|曉劇場
時間|2023/05/19 19:30
地點|萬座曉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當她再次向伴侶覆述這幾乎稱得上末日的夢境時,本劇的療癒時刻即將到來。結尾兩人緩步攜手前行,共同抵抗看不見的巨石,場景正如劇中人物的自述:「兩個薛西弗斯。 」(洪郁媗)
7月
21
2022
以日常生活的人為故事背景,構成了能看見日本311震災後,在生與死之間的雙重結構劇。透過這樣的架構,舞台上所訴說的語言讓人覺得疑問與不安,真的是有著肉身,擁有意識的「我」所發出來的語言嗎?(中村祥子)
11月
11
2020
鍾伯淵讓角色道出心底,卻不借用本身的「口」脫出話語,而是再安排一位矇眼演員替他們開口,以「攣身自我、複像自我」向觀眾、對方坦白一切。透過另一個自我返身覺察,以「矇眼」使自己的眼不見世間,反能破除眼界的侷限與障蔽,從「內觀」而探悉靈魂,觀照自我。(簡韋樵)
11月
02
2020
《終曲》表面上看似在處理個人生命成長史的歷程,實質是一場處理「後運動」的作品。在不願停留在運動被高度簡化成為挺香港或親中、本土派或建制派等等戰爭姿態,這場演出不掩困惑地將運動與生命移動、個人成長與政治集體(無)意識、演員/表演與身分/認同等相互結構,將後運動問題透過劇場的衝突與理解,得以進一步成為重新建立反思與對話香港、自由與母語的起點。
9月
17
2026
克里斯的解題演出流暢精細,台下無人離場,目不轉睛,直到關於直角三角形的證明成立。演員在五萬字劇本、近三小時演出的尾端,揮灑既惹麻煩也討喜的克里斯,獨有的執著和熱愛,並且維持其一致的乾淨感和少年感,在擦去成長陰霾後,更落落大方。
9月
15
2026
於是,離開舞蹈的人所面對的問題,也逐漸從「我還有沒有跳舞」轉向另一種更難以回答的疑問:當一個人的身體仍持續保留舞蹈所形成的感知,他還能否稱自己為舞者?
9月
15
2026
《巴巴啦吧巴吧》將失能身體在日常裡的掙扎狀態並置,讓人重新思考共融藝術裡談的主體、關係與身體交付。舞蹈不再建立於對身體的支配,而是在控制力消退的裂縫中,傾聽並承接身體此刻發生的動態。
9月
11
2026
戲尾聲唐三藏以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這樣的說詞作結,強化自我可以成為命運的主宰時,然而這般嚴肅的說教,和這齣戲整體的調性顯得偏離太快,對於這齣戲真正的主題意旨,就更難以言說,孩子是否能夠具體理解也可能存疑了
9月
11
2026
也就是說,闖關設計其實具有成為另一條路徑的潛力:演出既然已經讓孩子看見問題、接觸知識並產生情感,那麼演後是否能讓這份經驗繼續開展,回到兒童的現實生活中,成為重新檢視日常、做出選擇的機會?
9月
11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