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席之後:李宜錦《首席鉅獻─金色弦音》的布拉姆斯情感視野
11月
06
2020
首席鉅獻─金色弦音(誠品表演廳提供/攝影林敬原)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000次瀏覽

顏采騰(專案評論人)


長年擔任NSO國家交響樂團首席的小提琴家李宜錦,在離開NSO轉往北藝大任教職之後,室內樂、獨奏、協奏曲等等的演出頻率似乎絲毫不減,反倒有更活躍的傾向。今年,在與鋼琴家王佩瑤的合作下,她完成了長久以來的心願【1】——演出布拉姆斯(J. Brahms, 1833-1897)的全本小提琴與鋼琴奏鳴曲,在2019/20年排山倒海的貝多芬系列演出之中顯得奇特而珍貴。特別是這次的台北場歷經九月衛武營場次以及演講音樂會【2】的試啼,讓人特別期待他們的表現。

此次的曲序安排大致而不完全地遵照其作曲順序,先後為第一號Op. 78、第二號 Op. 100、第三號 Op. 108、以及布拉姆斯的早期創作《F-A-E》奏鳴曲詼諧樂章。半場各兩首,恰恰好劃出了上下半場截然不同的音樂個性:大調、內斂、隱蔽/小調、奔放、外顯。雖然只是非常粗略的講法,但這些特性對於這次的演出成敗中扮演著很關鍵性的因素,不過這部分我放到後段再細說。

在演出的當下,李宜錦的琴音不斷讓我心中浮現「嚴謹、專業、精準」等等的形容詞。一位/一群演奏家有沒有充分排練、練琴時有多嚴謹,其實都是聽得出來的。而在品質優良的演出之中,又能感受得出演奏家究竟是憑藉其天份或才氣來駕馭曲子、還是透過高度的自我要求而來。李宜錦這次的演出顯然偏向後者。這當然不是說李宜錦是全然的「地才」,而是她的音樂中,一直帶有充分拋光打磨的精密光芒,不是天份的自然質地可以比擬的;從每個終止式、樂段到整個曲子都經過完整的丈量——即使不完全照著譜面的表情指示——再控制狂似地鋪排好。真的很難想像,台下的她到底嚴以律己到什麼程度。

然而,以嚴格的眼光來說,這只能算是一場漸入佳境的演出,而且特別又以上下半場作為明顯的分界。雖然演奏與技巧的高度精準讓人滿意,卻沒辦法真正觸動我的內心——音樂之中仍然少了一些什麼,是她們在詮釋之中未能顧及,且又和這幾首曲子的本質息息相關的。

音樂史脈絡下的範疇缺陷

舉Op. 78來說,第一樂章第一主題群有好幾處詠唱性十足的大跳音程、第二主題的旋律更是被布拉姆斯寫得直白而甜膩,這些地方李宜錦都如精密儀器般將所有的起承轉合用尺規精算得妥貼;然而同一處的呈示部結尾中不安定的漣漪連續八度卻被輕描淡寫地帶過了。而同樣在Op. 100第二樂章恬靜行板(Andante Tranquillo)中細微的和聲變化也被整體化的滑順樂句給邊緣化了......,整個上半場都籠著情感外放處被悉心照料、但幽微處卻被忽視的狀況。

然而要說這是演奏家漫不經心的疏忽也不太對,畢竟李宜錦和王佩瑤嚴謹治學的態度都是我們有目共睹的;所以,我把這些問題的來源歸給更深層的認知範疇問題,也就是有關於演奏家用什麼樣的方式去理解、評析音樂意義,並形塑其演奏的詮釋。

更細膩地來看,李宜錦詮釋布拉姆斯前兩首奏鳴曲的方式,似乎更近似於一種平時人們看待華格納(R. Wagner, 1813-1883)乃至於20世紀新古典主義的視角。用直白的話來說,就是將那些布拉姆斯音樂裡具表現力的不諧和音程、單一樂句內細膩的和聲色彩變化等等,與其他的尋常音樂單元看作成了同類的基本元素。在十九世紀後半葉以來前衛藝術的強勢發展下,許多原被視為醜惡、高張力的元素其實都中性化成了新的作曲單位,失去了原先那些帶刺的、色彩與協和音程有戲劇性區別的本性。

然而布拉姆斯站在當時華格納一派未來音樂(Zukunftsmusik)的對立面,所追求的便是對於十八、十九世紀和聲結構及曲式傳統的復興。然而當作曲家有太多想要抒發,卻又受限於曲式的框架中,許多溢出曲式所能表現的部分,就會被縮限在曲式的邊陲、以及大句子之下的狹窄空間,最後變成了Op. 78和Op. 100現今呈現給世人的樣子。

回到音樂會本身,李宜錦等二人的詮釋路線無疑是誤讀了Op. 78和Op. 100。他們因大失小地聚焦在大塊的調性及曲式結構而忽視了那些千迴百轉、對於布拉姆斯而言至關緊要的細節——那些和聲鋪陳並不是無意義的加花或搞怪,他所有佈設於細微之處的和聲機關,其實都直指向其內心盤根錯節的隱蔽情感,而那才是作曲家的人格之所在、樂曲本質之所在。

首席鉅獻─金色弦音(誠品表演廳提供/攝影林敬原)


下半場的歪打正著

相對於上半場的複雜隱微,下半場的兩首小調樂曲則是布拉姆斯的情感奔放之作。這有兩層意涵:一、基於一些原因(老實說我並不確定是怎樣的因素),前兩首的「小心機」手法在第三號奏鳴曲Op. 108中幾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完全爆發性的,貼合曲式的音樂表現。二、《F-A-E》奏鳴曲詼諧曲樂章則是作曲家純然的青年熾熱情感之作,此作就不必多著墨,用「直率」二字就可以一概而括了。不管怎樣,兩者都是只需順著譜上的記號就能充分地表達樂思的曲子,李宜錦以及王佩瑤承接上半場的詮釋方式,可以說很幸運地打中了後兩首曲子的要害。唯一比較讓人印象深刻的是,兩位演奏家將3、4樂章呵成一氣,中間做不中斷的處理(attacca),淡化第三樂章拱橋式小高潮的短小突兀感。整個下半場幾乎都充滿爆發力,完全一掃上半場的沈悶,觀眾也以掌聲給出了極熱烈的讚賞。

Op. 108的詮釋的些許敗筆,反倒落在鋼琴家的身上:整首曲子都能感受到她在樂句連接上的焦急之感,時時催趕著小提琴聲部;低音區的鋼琴音色也略悶,讓第一樂章的持續低音(pedal point)等等部分顯得含糊不清,沒辦法透顯該處的作曲特色。至於上半場也偶有延音不足而過於乾澀的問題,和綿長的小提琴旋律線格格不入,不知是否為刻意為之的處理?至少在我動筆的當下,仍然還想不到能和她們的整體演奏路線相融貫的解釋。

音樂會的最後,李宜錦笑容宜人而興奮地向觀眾宣布,同晚的傳藝金曲獎頒獎典禮將年度演奏專輯的獎項搬給了她。獲獎的欣喜加上她全本獨奏會的圓夢踏實,讓她樂得為觀眾獻上兩首精彩的安可曲。其中第二首的布拉姆斯〈沈思〉(原曲名:Wie Melodien zieht es mir leise durch den Sinn)歌唱性尤是暢快淋漓,為這晚的艱鉅挑戰畫下圓滿的句點。

散場之後,安可二的精彩表現其實讓我深思了很久:為何李宜錦能將〈沈思〉當中作曲家的情感如此豐沛地開鑿出來,但同一作曲家的Op. 78 和Op. 100卻演得黯淡無光呢?撇開「安可曲時的情緒比較放鬆」之類便宜行事的說法,我認為問題最終還是會回歸布拉姆斯對於傳統曲式的堅持、音樂環境的大潮流、以及個人情感三方衝突造成的矛盾糾結;奏鳴曲雖然是演奏家最易接觸的曲式之一,但放在每個作曲家的脈絡下,都會有其獨有的問題存在。演奏家終究需要更小心地打開這些內部的問題,才能正確地揭露曲子的全貌。

註釋

1、小提琴家於謝幕時向觀眾親述之。

2、係高雄Hskin藝術沙龍主辦、羅文秀主講的示範演奏講座,屬於私人性質的演前導聆,網址:https://reurl.cc/LdeE1L。

《首席鉅獻─金色弦音》

演出|李宜錦、王佩瑤
時間|2020/10/24 19:30
地點|誠品表演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當台灣的歌劇製作實力逐漸開花結果,更值得關注的要點在於,是否擺脫過去僅能引進國外版本完成演出的模式,進而建立起一套屬於自己的完整歌劇製作語言?而這次的《遊唱詩人》,正是具代表性的試金石和里程碑。
10月
19
2026
雖然此次演出定位為歌劇音樂會,但整體呈現相當完整,不僅歌者及樂團有出色的展現,服裝、舞蹈、道具等方面也都經過精心策劃。在導演陳昶旭巧妙的安排下,《蝙蝠》以全新的面貌,來到二十一世紀的臺灣。
10月
14
2026
這類巧妙的轉化舞台設計,確實抹去了現代音樂的高冷門檻,但更值得細細斟酌的,是當這些傳說、劇場視覺與在地色彩完成「領路」的使命後,音樂本身是否依然能站穩腳步?
10月
13
2026
當代作品在今日藝術音樂生態中,本就寥若晨星,對作品的關注與評論更是屈指可數。其實,我國並不乏優秀的作曲家——如同我們在今日演出中所見,他們將其人生經驗,以及對土地的熱愛,轉化為有溫度的音符。當代創作,值得更多的支持與關注。
10月
12
2026
正因為有這段龐雜的歷史包袱與先天限制,高市交此次選擇以音樂會形式製作這齣歌劇,可說是為台灣歌劇演出史補遺,是具有藝術野心的企劃。以音樂會形式,少了實體佈景與傳統舞台調度,將觀眾的聽覺與視覺感官全數聚焦於普契尼的管弦樂寫作技法,以及聲樂家純粹的人聲。
10月
09
2026
大提琴家卡普松、指揮家呂紹嘉與國家交響樂團同台演出德佛札克《B小調大提琴協奏曲》,沒有落入刻板的炫技俗套,而是獨奏、指揮與樂團緊密扣合,形成「三點連成一線」的傑作。
10月
06
2026
這場音樂會最迷人之處,在於「感性狂熱」與「理性氣質」的奇妙互補。杜尼亞絲那種野性、毫不妥協的琴音,在下半場樂團高雅內斂的布拉姆斯中,找到了最完美的心理平衡。
10月
05
2026
兩位音樂家在沙龍屬性的音樂會裡,並不迴避冷門與艱澀的作品,反而願意讓聽眾在輕鬆的空間裡接觸到平常不容易聽到的音樂。沙龍形式與冷門選曲之間的落差,是這場演出最值得討論的地方,也讓沙龍音樂會的形式,有了重新詮釋的空間。
10月
02
2026
整體而言,演奏者們(詹青青、楊瑞瑟、黃韻宇、陳文婉)在四個樂章中展現了精準純熟的技術,特別是中提琴運弓扎實,音色渾厚;鋼琴亦有出色的表現,在第四樂章——舒適的快板中,尤其展現了靈活柔軟的技巧與五彩繽紛的音色變化。
10月
02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