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同與焦慮——《江/雲.之/間》在留白補足或開放詮釋之間

陳正熙 (2021年度駐站評論人)

戲劇
2021-04-06
演出
表演工作坊
時間
2021/04/04 14:30
地點
國家戲劇院

「果陀是誰?」

世世代代《等待果陀》的人,也這樣不斷地問著,直接問了作者,作者回說:「如果我知道,我早就在劇本裡寫出來了」,是避重就輕,閃躲逃避,還是包容開放,不畫地自限(或限人)?不得而知,但,《等待果陀》因此成為恆久的提問,不懈的追索。

從1986年的首演,到之後的不斷重演,曾經〈暗戀〉的所有人,一定都在問:江濱柳和雲之凡自上海一別,到終於再見最後一面,這之間都各自經歷了什麼?

江濱柳與雲之凡的故事,最為動人的部分,確實就在那段1948年至1990年之間的空白,短暫重逢時,「這些年天冷了,我一直穿在身上」、「結婚第二年就剪了」、「好大的上海⋯⋯小小的台北」、「我寫了好多信到上海」、「我大哥說:不能再等了,再等就要老了」、「我先生人很好。他真的很好」,景美、永和、天母、民生社區,這些充滿暗示性,卻又不落實人實事的線索,讓觀眾自己想像填補,感受那無法填補的遺憾,加上〈桃花源〉的對照互文,〈暗戀〉導演無法重現回憶的失落無助,兩個演員的疏離困惑,更反映出這群流亡台灣者的無奈,凸顯外在政治環境與個人生命情境的荒謬。

對於往後不同世代〈暗戀〉(《暗戀桃花源》)的閱讀者與演繹者來說,這段空白,成為一種思考的刺激與辯證的起點:解嚴開放,顛簸的民主化,兩岸關係冷熱交替,乃至於隨著選舉週期發作的認同爭議,成為如何理解江、雲兩人的生命歷程,重要的參考架構,也因此豐富了不同詮釋的可能。

這段空白,因此讓「江雲之間」,成為恆久的提問,想像的開端。如原創者賴聲川自己所說:「它(《暗戀桃花源》)為什麼能這麼長久?是不是因為它有點像是一個謎?」

2021年的現在,原創者卻決定親自且明確地回覆這個提問,解開這個謎,為我們填補上1948年到1990年之間的這段空白,讓我們真正知道、了解江濱柳和雲之凡。

為什麼?

表面上看來,《江/雲.之/間》是為了填補空白,讓兩人的故事更加完整豐富,但就只是這樣嗎?原創者為什麼不能讓大家繼續提問、嘗試解謎、填補自己的人生,想像出各自不同版本的「江雲之間」?

《暗戀桃花源》之所以成為台灣當代劇場的經典之作,除了「江雲之間」的空白之外,還因為賴聲川不僅準確掌握時代脈動,特定族群的生命情愫,更重要的,是透過〈桃花源〉與〈暗戀〉的互文,以批判性的角度審視有關族群、歷史、傳統的議題。

柯慶明認為賴準確地指出「明居世外『桃花源』;『暗戀』世上雲之凡—這就是劇中主角們的心靈上的終身隱痛與最終認同」;【1】劉紀蕙認為賴將劇中導演的懷鄉,視為一種疾病,「一種有難言之隱、無法觸摸的內在疾病,一種會痛的嘲諷,甚至是一種沒有感覺的笑話」;【2】沈曉茵說《暗》的舞台劇版本,提示「追想及美化過去所可能帶來的浪費及幻滅,提示忘卻及重新開始的必要及無奈」,電影版本則指出解嚴開放的政策,沒有化解身份認同問題,反而導致「族群間的緊張」,更「懷有一種莫名的衝動,有著欲言又止,又似乎無話可說的曖昧」。【3】

對我來說,這些研究者的論述,更加印證了保留「江雲之間」那段空白的必要:懷鄉的隱痛,認同的難言,幻滅的必然,語言的曖昧,和無可避免的緊張,都因為「留白」而有了豐富的辯證可能,也更能凸顯江濱柳、雲之凡、和他們同樣命運的人們,那真的放不下的顛沛流離之感。

這些可能,在《江/雲.之/間》》中,卻都消失不存。

在《江/雲.之/間》中,雲之凡不僅可以保有自己的感情秘密,還有個「剛好」出身「典型」本省家庭、愛好古典音樂、不顧父母反對,堅持與她成婚、全心愛護她的醫師丈夫,因此,妹妹雲之真就「應該」跟一路照顧雲家的裴大哥成婚,說是報恩可能太過,但不能說沒有這樣一點意思;太過浪漫、沈溺回憶的江濱柳,身邊「剛好」有個務實的好友老韓,和一路向前直衝的小姑,帶著他放下過去(夢中情人),娶「典型」的台灣婦女美如為妻,之後「意外」發現美如也有活潑一面,而意識到自己的虧欠,至於那終究放不下的浪漫,就交由同事蘇老師和她的先生王教授幫忙滿足;白色恐怖的歷史不能不提,但可以一筆帶過就好;兩岸分治的歷史事實,國共兩黨都要承擔部分責任;共同生命體的族群互動,可以在本外省混居的街市,霞海城隍廟、上揚唱片,和波麗路西餐廳、三六九、點心世界、青葉餐廳、銀翼餐廳、滷肉飯、德瑞餐廳的美食地圖中展現;明星咖啡、周夢蝶、哥倫比亞咖啡館、艾迪亞餐廳,乃至於台灣「民歌之父」胡德夫的歌曲和獨白,與「江雲之間」的戲劇主線關係更淡,卻恰當地妝點了幾分懷舊的氣息。

簡言之,《江/雲.之/間》就是一個讓以江濱柳和雲之凡為代表的「我們這一群人」(1949年前後來台的外省族群),在台灣的生命歷史更「順理成章」、「理所當然」的努力,是一個嘗試在族群與歷史的矛盾中,建構一個抗拒「政治正確」(台灣認同),卻同時既是「政治不正確」(中國認同)、又是「政治正確」(族群和諧共處)的敘事。

換一個說法:這就是一個確認「話語權」的表坊(官方)版本。

表坊(官方)版本當然不是唯一的版本,卻是具有份量的版本,對於未來要重製《暗戀桃花源》的創作者,《江/雲.之/間》必然成為重要的參照點,很難忽略無視,這是不是就代表著,對於江濱柳和雲之凡的生命故事,無需再有任何提問或想像?他們就能不再顛沛流離,而終於安身立命於此嗎?《暗戀桃花源》的大謎終於解開?那些難言、曖昧、緊張,都得以廓清化解?

我想這之所以編導賴聲川雖不否認《江/雲.之/間》和《暗戀桃花源》的密切關係,卻又希望前者是一個獨立自主的作品,試圖保留相互參照、但仍能各自發展的空間,問題是:可能嗎?或者,創作者真的希望如此嗎?

第一代雲之凡、此次也參與創作的丁乃竺,在節目單的〈時代的故事〉中寫:「《江/雲.之/間》說的故事就是我父母那一代的故事⋯⋯重現父母親那一代的勇敢、善良、犧牲與奉獻的精神」,因此這部作品是要:「向深愛我們的父母親,還有那即將被遺忘、被刪除的勇敢年代致敬」。【4】這段文字的關鍵在「那即將被遺忘、被刪除的勇敢年代」:被誰遺忘?為何遺忘?被誰刪除?為何刪除?

對我而言,這些問題才是《江/雲.之/間》真正的創作動機,但也正因為這些問題,暴露了《江/雲.之/間》真正的問題,無關選角(電影與舞台表演真的沒有差別嗎?)、無關表演(政治受難者的家屬為什麼都要摔在地上?)、無關舞台視覺(火柴盒?)、無關空間(雲之凡要走上平台、穿過半個舞台才終於離開病房?)、無關結構(最後那一段《暗戀》和「白色山茶花」是怎麼回事?),甚至無關胡德夫之「無關」(穿過台灣海峽,如何能吹得到「太平洋的風」?《橄欖樹》是鄉愁還是自由?),而是那放不下的認同焦慮,那被遺忘、被刪除的恐懼,那不被接納的空虛之感。

在台灣的戰後歷史中,這樣的焦慮、恐懼、空虛,並非特定族群所專有,在隱然對立的社會氛圍中,也很難落為言說,更常被對立雙方互指操弄,透過戲劇呈現,似乎比較安全,但因事關記憶,終究無法不著痕跡,記得的,不記得的,都鑿痕累累,處處隙縫,為免不可承受之重,只好選擇性記憶。

因此,記憶既不是盒子,也不是魚塘,而是劇中人創造出來自我安慰的美好。在〈暗戀〉(《暗戀桃花源》)中,曾經是多少世代人們的共同記憶,在《江/雲.之/間》,卻讓人不勝唏噓。

 

註釋
1、柯慶明:〈傳統、現代與本土:論當代劇作的文化認同〉,收於何寄澎主編:《文化、認同、社會變遷:戰後五十年台灣文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台北: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2000年)。
2、劉紀蕙:〈斷裂與延續:台灣舞台上文化記憶的展演〉,收於簡瑛瑛主編:《認同、差異、主體性:從女性主義到後殖民文化想像》(台北:立緒文化,1995年)。
3、沈曉茵:〈從寫實到魔幻:賴聲川的身份演繹〉,收於劉紀蕙編:《他城之域:文化身份與再現策略》(台北:麥田出版,2001年)。
4、《江/雲.之/間》節目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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