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的私風景《關於消失的幾個提議Ⅲ》

謝淳清 (專案評論人)

舞蹈
2021-05-27
演出
余彥芳、黑眼睛跨劇團
時間
2021/05/06 20:00
地點
驫舞劇場

《關於消失的幾個提議Ⅲ》體現出一種深刻的、看不見的情感鏈結。獨舞者(同時也是創作者余彥芳本人)化身為記憶的主體與載體,貫注於過去的經歷,對已逝父親與舊事,進行重訪、再現與喚起。也因「記憶活動是一種心理的時間旅程」【1】,關於時空的元素,顯現出高度個人化的意義,藉由縝密的橋段設計,鋪設穿越時空的佈局。時間,從未單一線性而行;空間,往往同時容納當下現實與過去記憶的感知及距離。

實際上,表演場地「驫舞劇場」排練場的牆壁,由一整面全身鏡與一整面落地窗互連成直角的透視結構,各自且相互呈現出奇妙的反差。景深之處,一邊是自我幻影、一邊是生存現實的對比,正好讓這之間的演出地帶,寓言式地標示出人處於世的位置,串起內在與表象、現狀與曾經,敘事性地陳列出生命的情境。空間的封閉感,獲得消解;時間的斷片,交錯沉積。

借用這場地的特性,演出過程中,觀看者不再忽略時光流逝的真相、存在本身的孤寂。就像Chantal Akerman的初期電影,如《房間》(La chambre, 1972)、《蒙特利旅館》(Hôtel Monterey, 1972),或是《我、你、他、她》(Je, tu, il, elle, 1974)等作品,其中擺盪於走廊、門窗或房間內部的鏡頭,靜態地捕捉著事物與觀看者之間的關係,注視生活的慣性,還原時間的消逝感,透露內在深處對歸屬感的執迷。

《關於消失的幾個提議Ⅲ》舞台上,非家又如家的乘載場景,如一具無限延長且隨時喚起插曲的時空裝置,循著意識流般的敘事風格,浮現縈繞的夢景、熟悉的往昔、摯愛的身影,影射漂盪的棲身所、孤單的心情,然而同時卻又不曾脫離一般現實性。富於層次的內容,從內心式的獨白,朝向引人入勝的直陳,再回到個人抒情。序場於席地臥鋪的輾轉反側,尾聲在故鄉街景投影中的沈浸與離去,或是將父親的錄影畫面投影在身體等片段,顯露內在懸念,暗示生命無情流逝的震撼感、宿命般的曾經缺席。

在這場對人生原點的尋找與追問裡,創作者以「提議」的主動,對抗「消失」的被動,重述記憶中的父親,透過各種美學取徑,如人物扮演、外型繪製、背景介紹、情境回顧、行為藝術般的即興等手法,展開一場印象和強度循序漸進的演繹。傑宏貝爾的《T恤學》(Jérôme Bel, Shirtology, 1997),於此被灌注以私人親情的主題。穿衣作為生活表演,得以展示聲明,也藉此道出父親的趣事(將約翰藍儂視為哈利波特),而多件T恤的相疊穿著,使余彥芳將自己的身體塑造成台灣中年男子的體型,進而以父親的身份重新上場,帶著鄉音的口吻,唱起KTV歌曲,邀請觀眾吃甜品,打破第四面牆的阻絕,營造出一股輕鬆的交流氛圍,讓這追憶父親的過程,不再是場個人之旅。

相較於Roland Barthes在尋覓先母「冬園相片」時所珍視的私密性(《明室》La chambre claire: note sur la photographie, 1980),余彥芳似乎更著重「連繫」的多種涵義。借助自己的身形輪廓與觀眾參與,共同繪製余父肖像,勾勒出父女之間的相似與相繫。附加以有關家世的說明,將父親的「氣質(air)」或性格,重新連結至族群與歷史的脈絡(如客家、中壢事件),以及現場觀眾的當下見證。讓父親形象的回顧與刻畫,引人重返一個逝去世代的存在感與真實性。一如父親曾在的刻印店舖,藉著動作指示與口頭說明,在空蕩的舞台上,被賦予等比例般的軌跡,以一種近似於影像運動的方式現形。實景從未亦無需在場中具體陳設,因為觀眾得以聯想到的昔日情景,是余彥芳闔上雙眼於腦海映射的回憶。

尤其,父親的各種姿態與動作,如騎車移車的架勢、拉鐵捲門的施力、搬運重物的肢體節奏、專注刻印的坐姿和神情等,被細緻地分解示範說明,恰如其分地置入詼諧生動卻也甘甜苦樂的場景。這些印象堆疊和不斷湧出的情感漣漪,形成簡潔有力的伏筆。面對余彥芳的末段獨舞,觀眾將不再任由舞姿的展露於眼前流逝,而是在其中辨識出余父的印記,以及經由藝術而生的父女交集。一段傾身的迴旋與擺動,如何萌生於父親移位或打球的慣性;一次加速的翻騰,如何重塑當時因刺激引發的躍起;一支內省式的獨舞,伴隨著現場琴音的感性與張力,如何詮釋出親情的難以割離。

節目單上「如果我還活著,是不是你就不會消失?」的問句裡,隱含著祈願的語意。好像在說,倘若至親的形體消失,是人生的必經難題,或許,我們可以轉而尋求化解實體限制的存續路徑。在一幕充滿神秘色彩的段落裡,余彥芳邀請幾位現場朋友上場,各自擺出一個余父的動作,共同呈現出影像停格般的畫面,接著她以輕柔白布覆蓋全體,自內側打光製造剪影、從外側用風扇吹起波紋。牆面一處投影著父親出遊的畫面,父親對話的錄音與雜訊似畫外音微微響起。最終,眾人離去,徒留余彥芳與白布成團隨意收起,以及地上棉被的狀如人形。彷彿通過這道儀式性的程序,封存那石化般的記憶,但封存不僅是清點消失之物的證據,它也標誌一個新的出發點,即是從自身的存在中感受並延續父親的生命,將之置入創作、投進未來的時時刻刻裡。

劇終,父親騎車而至的情節又一次出現,猶如一幕雋永的懷念情景,將於每次的類似場面被再度喚起。

散場之際,演出中描繪的父親肖像,由於材質原是水寫布的緣故,筆跡正在逐漸褪去。形象的消失已不再是問題,因為創作者始終能為這父親肖像的繪製,重新提筆。

 

註釋
1、Daniel L. Schacter, Searching for Memory: The Brain, The Mind, And The Past(找尋逝去的自我∶大腦、心靈和往事的記憶), 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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