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自,但遠離聲景《城市基音—啟程・臺中》

顏采騰 (專案評論人)

音樂
2021-08-23
演出
時間藝術工作室
時間
2021/08/08 14:30
地點
臺中市屯區藝文中心實驗劇場

《城市基音》是時間藝術工作室新啟動的一系列創作計劃,以走訪、觀察、記錄城市的方式,從中汲取創作靈感,打造屬於該城市獨一無二的前衛音樂作品。這場《城市基音—啟程・臺中》,如其名所示,便是以臺中為主角的首發演出。

看到「城市」、「錄音採集」等詞,不難讓人聯想到穆瑞・薛佛(Murray Schafer)自七O年代起大力推廣,魅力熱燒至今的「聲景」(soundscape)概念。以錄音器材錄下平時不被留心的日常聲響,並予以重現、再製,喚起人們的心像與情感記憶,是聲景的一大魅力之處。換言之,對城市聲響的田野採集,目的大多是要將城市「再現」(represent)給聽者,在聽者心中建構一幅或真實、或藝術化的,對於城市的音樂圖像。而《城市基音—啟程・臺中》雖然也採納了錄音採集的田野方法,卻罕見地不以「再現」為宗旨。

以實驗劇場為演出場域的《城市基音—啟程・臺中》,雖然定位為音樂展演,卻有富具象徵意涵的視覺元素。在舞臺兩側,可以看到對比性極大的兩個投影區,左側以兩塊偌大的長條布幕疊合而成,畫面較為平順完整;右側則有大量譜架交錯堆疊,影像投影極其破碎,左右兩者分別(或同時或不同時地)投影著都市的影像,與當下的音樂呼應著。此外,舞臺前後各放置著排煙管、雲梯、各式各樣的小器物,正中央有十餘支管鐘音管呈十字形地吊掛,演奏家們不時地對這些物品環繞、敲打演奏。這些物品與影像給了觀眾一個基礎的暗示:這個作品將是取自於,但不服從於真實的城市景象。相反地,音樂和現實拉開了距離,形成了自律的發展空間。

城市基音—啟程・臺中(時間藝術工作室提供/攝影汪正翔)
城市基音—啟程・臺中(時間藝術工作室提供/攝影汪正翔)

的確,雖然全場演出分為幾個大段落,期間也以投影展示著採集的聲音影像,但其實每段音樂並沒有明確的指涉對象,甚至也無固定的標題名稱。《城市基音—啟程・臺中》所做的,無疑是一次次的轉化、聯想,以及發想。轉化之處在於,他們將城市中各式各樣的「資訊」(演出者演前短介所用的詞彙)——不只是聽覺,也包含視覺等其他感官——化作表現性的音樂元素,好比將紅綠燈的變換頻率寫成節奏,鐵匠的敲擊成為韻律單位等等。聯想之處,則是在這些「資訊」的刺激下,突發奇想所連結到的現/當代前衛作品,例如在某個段落,擊樂家的日常物件擊打片段慢慢化成荷蘭作曲家Louis Andriessen的Worker’s Union,形成演奏家全員的震撼敲擊齊奏。除了前面這兩種,還有許多原創且自由的新譜曲,這些都是從本來取自生活環境的「資訊」出發,最後卻隨著創意飄到了九霄雲外的發想。

於是,在一個個的段落之中,聽眾能見證一場相當驚人的聲音蛻變歷程:從遠處傳來的預錄日常聲景開始,器樂慢慢加入,漸漸形成宏大壯闊的音樂發展,尾聲又淡去,讓原先的環境聲景重新裸露。音樂與聲景之間彼此相關聯著,卻又保有距離,那樣的對比性相當美麗。

作為一場前衛音樂性質的演出,演奏裡固然穿插著大量的現代技巧(好比管樂器的打鍵、微分音、花舌、泛音,鋼琴家以手臂擊奏鍵盤、徒手撥動琴內鋼弦等等),但堆砌音樂的作曲手法並不至於過於艱澀扎嘴。有泛音理論般的,以A音為基底的垂直性發展,也有複數音階的聲響堆疊等等,還有一段契合度極高的長笛與單簧管二重奏,表現力頗佳。整場音樂會的最後,以一首旋律性較高(若我的理解正確,那些旋律取自他們田野採集時偶然遇見的西方流行歌)的樂段作結,給予聽眾一個較為平易近人的尾聲。

城市基音—啟程・臺中(時間藝術工作室提供/攝影汪正翔)

單以音樂聆聽的角度而言,譜曲與演奏無疑十分精彩。但仍有一個問題值得我們深思的:在這個田野採集—發想—再創造的生產方式之下,《城市基音—啟程・臺中》究竟和現實裡的臺中市呈現出怎麼樣的關係?我的意思是,雖然這個展演的「資訊」無庸置疑地是來自真實的臺中,但作曲者在選用素材時,其實是相當隨興甚至隨機的。譬如,救護車與垃圾車偶然駛過,他們就偶然地將車子的笛鳴寫進曲子裡,前段提到的西方流行歌也是如此;至於排煙管、雲梯、道路擋架這些被挪用為打擊樂器的日常物品,十之八九也是他們田野時的偶然所見。我的疑問便是:這些物件元素難道不會太「日常」嗎?在臺中以外的其他臺灣城市,不也能見到這些日常之物嗎?如此平凡無奇的事物所形成的作品,真能冠上臺中之名,代表臺中嗎?

但,我們心中所設想的「臺中」,終究是一套以各種文化符號與社會意識所拼合而成的形象。當我們對於一件事物(譬如,一座城市)的認識上升成為了概念,當中許多的個異雜多、甚至無意義的細小之物就會流失。譬如在我們描述臺中,建立臺中的獨特形象時,垃圾車、紅綠燈等日常物件便會被我們遺忘。相對地,當我們進入田野時,早已預先帶著許多既定概念與印象的話,最後採集到的資料也將是偏頗且失真的。

或許,這場以都市為名的演出,其獨特意義即是在於這些日常無意義事物的拯救。正是如此隨機的取材,才得以繞過社會裡早已層層架構的文化意識,由此反映出來的「現實」,不是經過社會文化概念所再現的真實,而是真正雜多的真實。

要將《城市基音—啟程・臺中》稱作足以代表/再現(represent)臺中的作品,那當然是言過其實了;相反地,這個作品所反映的,是一支音樂團隊在一個特定的時空下,之於該座城市的獨特經驗,這些經驗包含著觀察、隨機的偶遇、以及隨之而來的獨特音樂發想,是絕對無法重現的。因此,雖然田野所汲取的素材雖平凡,誕生的創作成果卻絕無僅有,即使他們再回訪臺中,觀察與創作也不會相同了;當《城市基音》系列計劃走訪其他城市,看見相同的物件時,也不會有相同的發想。「現實」從來就不是客觀靜止的,而是人作為在世的生命主體,和世界互動、碰撞而成的產物,《城市基音》雖然不對城市進行單純的再現,卻扎扎實實地映射出這樣「現實」的真義——人之於城市的經驗是如此隨機、偶然、無意義,卻也獨特無比。

評論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