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自,但遠離聲景《城市基音—啟程・臺中》
8月
23
2021
城市基音—啟程・臺中(時間藝術工作室提供/攝影汪正翔)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059次瀏覽

顏采騰(專案評論人)


《城市基音》是時間藝術工作室新啟動的一系列創作計劃,以走訪、觀察、記錄城市的方式,從中汲取創作靈感,打造屬於該城市獨一無二的前衛音樂作品。這場《城市基音—啟程・臺中》,如其名所示,便是以臺中為主角的首發演出。

看到「城市」、「錄音採集」等詞,不難讓人聯想到穆瑞・薛佛(Murray Schafer)自七O年代起大力推廣,魅力熱燒至今的「聲景」(soundscape)概念。以錄音器材錄下平時不被留心的日常聲響,並予以重現、再製,喚起人們的心像與情感記憶,是聲景的一大魅力之處。換言之,對城市聲響的田野採集,目的大多是要將城市「再現」(represent)給聽者,在聽者心中建構一幅或真實、或藝術化的,對於城市的音樂圖像。而《城市基音—啟程・臺中》雖然也採納了錄音採集的田野方法,卻罕見地不以「再現」為宗旨。

以實驗劇場為演出場域的《城市基音—啟程・臺中》,雖然定位為音樂展演,卻有富具象徵意涵的視覺元素。在舞臺兩側,可以看到對比性極大的兩個投影區,左側以兩塊偌大的長條布幕疊合而成,畫面較為平順完整;右側則有大量譜架交錯堆疊,影像投影極其破碎,左右兩者分別(或同時或不同時地)投影著都市的影像,與當下的音樂呼應著。此外,舞臺前後各放置著排煙管、雲梯、各式各樣的小器物,正中央有十餘支管鐘音管呈十字形地吊掛,演奏家們不時地對這些物品環繞、敲打演奏。這些物品與影像給了觀眾一個基礎的暗示:這個作品將是取自於,但不服從於真實的城市景象。相反地,音樂和現實拉開了距離,形成了自律的發展空間。

 

城市基音—啟程・臺中(時間藝術工作室提供/攝影汪正翔)

 

城市基音—啟程・臺中(時間藝術工作室提供/攝影汪正翔)

的確,雖然全場演出分為幾個大段落,期間也以投影展示著採集的聲音影像,但其實每段音樂並沒有明確的指涉對象,甚至也無固定的標題名稱。《城市基音—啟程・臺中》所做的,無疑是一次次的轉化、聯想,以及發想。轉化之處在於,他們將城市中各式各樣的「資訊」(演出者演前短介所用的詞彙)——不只是聽覺,也包含視覺等其他感官——化作表現性的音樂元素,好比將紅綠燈的變換頻率寫成節奏,鐵匠的敲擊成為韻律單位等等。聯想之處,則是在這些「資訊」的刺激下,突發奇想所連結到的現/當代前衛作品,例如在某個段落,擊樂家的日常物件擊打片段慢慢化成荷蘭作曲家Louis Andriessen的Worker’s Union,形成演奏家全員的震撼敲擊齊奏。除了前面這兩種,還有許多原創且自由的新譜曲,這些都是從本來取自生活環境的「資訊」出發,最後卻隨著創意飄到了九霄雲外的發想。

於是,在一個個的段落之中,聽眾能見證一場相當驚人的聲音蛻變歷程:從遠處傳來的預錄日常聲景開始,器樂慢慢加入,漸漸形成宏大壯闊的音樂發展,尾聲又淡去,讓原先的環境聲景重新裸露。音樂與聲景之間彼此相關聯著,卻又保有距離,那樣的對比性相當美麗。

作為一場前衛音樂性質的演出,演奏裡固然穿插著大量的現代技巧(好比管樂器的打鍵、微分音、花舌、泛音,鋼琴家以手臂擊奏鍵盤、徒手撥動琴內鋼弦等等),但堆砌音樂的作曲手法並不至於過於艱澀扎嘴。有泛音理論般的,以A音為基底的垂直性發展,也有複數音階的聲響堆疊等等,還有一段契合度極高的長笛與單簧管二重奏,表現力頗佳。整場音樂會的最後,以一首旋律性較高(若我的理解正確,那些旋律取自他們田野採集時偶然遇見的西方流行歌)的樂段作結,給予聽眾一個較為平易近人的尾聲。

 

城市基音—啟程・臺中(時間藝術工作室提供/攝影汪正翔)

單以音樂聆聽的角度而言,譜曲與演奏無疑十分精彩。但仍有一個問題值得我們深思的:在這個田野採集—發想—再創造的生產方式之下,《城市基音—啟程・臺中》究竟和現實裡的臺中市呈現出怎麼樣的關係?我的意思是,雖然這個展演的「資訊」無庸置疑地是來自真實的臺中,但作曲者在選用素材時,其實是相當隨興甚至隨機的。譬如,救護車與垃圾車偶然駛過,他們就偶然地將車子的笛鳴寫進曲子裡,前段提到的西方流行歌也是如此;至於排煙管、雲梯、道路擋架這些被挪用為打擊樂器的日常物品,十之八九也是他們田野時的偶然所見。我的疑問便是:這些物件元素難道不會太「日常」嗎?在臺中以外的其他臺灣城市,不也能見到這些日常之物嗎?如此平凡無奇的事物所形成的作品,真能冠上臺中之名,代表臺中嗎?

但,我們心中所設想的「臺中」,終究是一套以各種文化符號與社會意識所拼合而成的形象。當我們對於一件事物(譬如,一座城市)的認識上升成為了概念,當中許多的個異雜多、甚至無意義的細小之物就會流失。譬如在我們描述臺中,建立臺中的獨特形象時,垃圾車、紅綠燈等日常物件便會被我們遺忘。相對地,當我們進入田野時,早已預先帶著許多既定概念與印象的話,最後採集到的資料也將是偏頗且失真的。

或許,這場以都市為名的演出,其獨特意義即是在於這些日常無意義事物的拯救。正是如此隨機的取材,才得以繞過社會裡早已層層架構的文化意識,由此反映出來的「現實」,不是經過社會文化概念所再現的真實,而是真正雜多的真實。

要將《城市基音—啟程・臺中》稱作足以代表/再現(represent)臺中的作品,那當然是言過其實了;相反地,這個作品所反映的,是一支音樂團隊在一個特定的時空下,之於該座城市的獨特經驗,這些經驗包含著觀察、隨機的偶遇、以及隨之而來的獨特音樂發想,是絕對無法重現的。因此,雖然田野所汲取的素材雖平凡,誕生的創作成果卻絕無僅有,即使他們再回訪臺中,觀察與創作也不會相同了;當《城市基音》系列計劃走訪其他城市,看見相同的物件時,也不會有相同的發想。「現實」從來就不是客觀靜止的,而是人作為在世的生命主體,和世界互動、碰撞而成的產物,《城市基音》雖然不對城市進行單純的再現,卻扎扎實實地映射出這樣「現實」的真義——人之於城市的經驗是如此隨機、偶然、無意義,卻也獨特無比。

《城市基音—啟程・臺中》

演出|時間藝術工作室
時間|2021/08/08 14:30
地點|臺中市屯區藝文中心實驗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在鋼琴家王羽佳的時尚外型與魅力背後,她的內在深藏著一根強悍的藝術脊骨;她以高度冷靜、理智駕馭感官的曲目規劃能力,將帶有高風險的無菜單曲目音樂會,轉變為具有智慧與精準掌控的音樂盛宴。
7月
06
2026
究竟《Sisila ila ila 別離之歌》是以被命名為「別離之歌」的賽夏古調,進行音樂創作的發展延伸,或是以「別離之歌」隱含的別離概念,處理(個人或集體的)記憶與失落?當敘事情境明顯引領觀眾往後者解讀,透過皮影動畫、視覺語彙與舞台表演,重現記憶的延續與保存,不免更讓人產生好奇:那麼,這些「素材」的原生脈絡又該如何安置?
7月
03
2026
但康特洛夫出乎意料的選曲,以一種敏銳、近乎策展式的智慧,恰恰為整場音樂會帶來了聽覺心理上的減壓,可說是神來一筆,顛覆了整個夜晚的欣賞美學。
7月
01
2026
綜觀以上,可歸納出三個人共同的創作邏輯:在他們手上,傳統民俗音樂的旋律和音階等特徵,多數時候是被用作可拆解、調度、翻玩、重組的素材,而不是緊密鑲嵌在文化脈絡中的事物。
6月
29
2026
這次參與演出的六位古樂聲樂家們演唱技巧扎實,且聲音充滿特色,卻又能運用精湛的聲線控制技巧,讓彼此的音色自然地融合。尤能從有著繁複對位的十二聲部樂曲——西班牙作曲家法蘭西斯科.格雷羅的作品〈兩位熾天使〉中可以清楚感受之。
6月
26
2026
當演奏家從這一組樂器移動到下一組,猶如從這一景切換成下一景。節奏指揮身體、身體度量空間、空間回應節奏,言之為「辯證」或許有些剛硬,我寧稱之為「拋接」,是一種音樂與能量的互相傳遞。
6月
08
2026
它不僅僅是傳統國樂演奏的延伸,更是一場大膽的跨界實驗:嘗試讓演奏者走出譜架的框架,走入劇場,走入角色,使音樂從單純的「被聆聽」,轉化為具備戲劇張力的「被觀看」。
6月
08
2026
她們用最柔軟的心,不猖狂卻恣意地詮釋這些過往很容易過於濫情的中國藝術歌曲,用美聲與歌曲同唱出其中的藝術性,如同一池清水綻放出的蓮花,濯清漣而不妖。
6月
04
2026
本場音樂會的最大亮點,莫過於指揮家劉江濱睽違多年,再度以嗩吶演奏家的身份執金嗩吶登台,獻演《喜豐收》(1972)。甫一出聲,那一貫的金亮音色與穿透力便響徹廳內,令人屏息。
6月
03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