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唱生與死,瑪麗亞的救贖傳奇——皮亞佐拉輕歌劇《被遺忘的瑪麗亞》

劉馬利 (專案評論人)

音樂
2021-09-23
演出
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香港城市當代舞蹈團 共同製作
時間
2021/09/18 14:30
地點
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戲劇院(亦有線上直播)

原本在街頭巷尾的酒館響起的探戈音樂,是市井小民、異鄉遊子的精神寄託,皮亞佐拉用探戈聲響敘事的核心,結合音樂與文學,讓庶民文化與精緻藝術產生關聯,進而將提升到古典音樂的殿堂。這是皮亞佐拉將藝術的公共性,回歸給社會的過程,他賦予聖母瑪麗亞更立體飽滿的生命,用音樂為民喉舌,安慰著每一個惴惴不安的迷失靈魂,這一切的來龍去脈該如何解釋呢?

María de Buenos Aires照字面上來看,應翻譯為《布宜諾斯艾利斯的瑪麗亞》,是一部蘊藏宗教、文化、社會、藝術、生命等等多元隱喻的作品,暗指在西方本位主義視角的阿根廷,長期被邊緣化,影射了1960年代的光景。此時,連上帝都醉茫了,瑪麗亞的生命從一開始,就充滿了各種矛盾與衝突。這樣的遭遇就像探戈的發源地拉博卡(La Boca),是繁華迷人布宜諾斯艾利斯都會區之外的邊緣區,那裡曾住著一群弱勢族群,多半為農民、工人、船員、異鄉人。然而那些窮苦勞動者與妓女們,經常聚集在妓院、咖啡館、酒吧,以吉他音樂為伴奏所跳的舞蹈,就是探戈。

今年適逢皮亞佐拉百年誕辰紀念,衛武營與香港城市當代舞蹈團聯手共製,為音樂、舞蹈、文學、劇場的跨海、跨領域、跨文化合作,並將中文名稱定為《被遺忘的瑪麗亞》,試圖精簡傳達主人翁瑪麗亞的命運,直搗故事的核心。

被遺忘的瑪麗亞(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提供/攝影陳建豪)

但這是一部難以定義作品,除了探戈音樂本身的複雜度,歌詞也帶有許多隱喻的意義,就連作品本身的形式也可以從各方面來解釋,雖被稱為「輕歌劇」(operetta; operita),但從字源來看,opera一詞最早指的是劇本(libretto),也就是以文字敘事為重心的藝術,opera也是opus的複數形式,1650年代就被定義為用音樂為背景的戲劇作品。根據《牛津英語詞典》(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 的解釋,在1597年的佛羅倫斯同好會(Florentine Camerata)主張再現希臘戲劇的本質,【1】以文學為底蘊,音樂是為強化歌詞的抑揚頓挫而存在。到了1639 年,義大利文opera就是最早被定義為詩歌、舞蹈、音樂結合在一起的作品,因此《被遺忘的瑪麗亞》就是回歸了opera的原始意涵,也回望古希臘的公眾性的本質,更強調文學性的敘事。因此在四百年後,皮亞佐拉透過探戈,含英咀華費雷爾(Horacio Ferrer)的詩詞語韻,勾勒出細節豐富、立體飽滿的瑪麗亞的故事,讓音樂充滿彭巴草原「草根性」的聲響美學,昇華為救贖的傳奇,成就了一部經典之作。

這部作品的難以定義,就連皮亞佐拉本人也認為這就是一件作品(Obra),很像神劇,又像是清唱劇。【2】因此在劇中所出現的歌者與說書人,很少有直接的對話,譬如〈給女孩瑪麗亞的米隆加〉之中,雖是城裡的小無賴唱著對瑪麗亞的傾慕之心,但更像是各自表述內心情感與糾結。

因此在聽覺上,《被遺忘的瑪麗亞》是以探戈為土壤的音樂律動,使得內斂深沈與豪邁熱情得以並存在音樂裡,尤其在說書人與聲樂家身上,擔綱敘事的責任。整齣劇的靈魂人物就是說書人,康嘉鐸著實表現把費雷爾的詩詞韻味表現的淋漓盡致,每個抑揚頓挫都帶著深厚的哲思,費雷爾本身除了是一名詩人之外,也是播音員,他深諳每一個字裡行間的語韻美學,用文字的張力賦予瑪麗亞與劇中的每一個角色鮮活的生命力,就像是在夢幻與現實之間載浮載沉的靈魂之詩。康嘉鐸是學有專精的音樂學者,他精準而流暢的朗誦費雷爾的詩詞,在當下猶如一名「文俠」,不慍不火、沉穩深刻的向所有人口述瑪麗亞命運多舛且戲劇化的一生。

從發想、籌備、排練到演出,這一切都是全新的嘗試。其中很特別的是這場演出是以「一個製作、兩地執行」的方式進行,舞蹈家陳秋吟透過線上方式協同合作,在疫情的衝擊下,順利完成前期排練,固然稀釋了部份的實體能量,但也促使全體演出人員開始更積極的思考、更努力的溝通,要如何在不同的時空下共同打磨,完整呈現一部作品。

黎海寧的編導,呼應了皮亞佐拉的時代精神,她對藝術的真知灼見,將探戈賦予濃郁的文學內涵,用舞蹈表現在抽象的場景調度,使得探戈的韻律與現代舞蹈盤旋交纏,彷彿是用東方哲學的視野看待褪盡鉛華的滾滾紅塵,在雙人共舞的姿態,時為親密、時為仇慨的互動,既像是搏鬥,又像是挑逗,令人目眩神迷。就像是舞者們用身體勾勒出瑪麗亞複雜的內心世界,那種亦正亦邪、哀而不傷的情緒,拿捏的恰如其分,更富有超現實、唯美的詩意。

被遺忘的瑪麗亞(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提供/攝影陳建豪)

的確,舞者用身體敘事,跨越了藝術的框架,闡述了瑪麗亞對生命的質疑,展現黎海寧獨特的敘事風格,也就是成熟細膩的場景調度,恪遵古典形式來實踐現代舞的維度,如同帶領觀眾進入一場擺盪於虛幻之間的魔幻寫實世界。

值得嘉許的是,舞者們除了要表現精湛的舞技,還必須擔綱朗誦者,足以見得舞者們的專業與用心。男生為老賊、眾精神分析師、三個石匠魔法師,女生為三個喝醉的木偶、老鴇、被揉捏的麵團。舞團的存在,無疑是回歸希臘悲劇的合唱團,在一旁擔任說書者,也是敘事者、旁觀者,有時也擔綱與劇中人對話的角色。

更令人欣喜的是,整部製作啟用了臺灣年輕一輩的藝術家,包含舞台設計陳威光、服裝設計范懷之、燈光設計郭建豪,用極簡低調的黑白色系,捨棄燈紅酒綠的紙醉金迷,利用燈光色溫的反差細膩的表現瑪麗亞內心的矛盾,在服裝設計上也顛覆了瑪麗亞底層的、污穢不堪的形象,用潔白的色調代表瑪利亞善良的純淨之心,在單一的黑白色調中,更能帶領眾人看見瑪麗亞與這個世界的各種反差,延伸了眾人對世俗與神聖的想像,所有的視覺感官是回應,也是敘事,讓意涵、對比、陰鬱、隱喻在光影中流動,映照出社會集體在現實之中的矛盾與共存。

Circo樂團的專業演奏十分亮眼,是臺灣少數以班多鈕手風琴為特色的小型樂團,每位樂手都是業界的佼佼者,與指揮簡文彬的合作無間,使得「新探戈」(Nuevo Tango)所強調精湛的演奏技術得以徹底的發揮,增添許多複雜的技巧,透過音樂家的演繹,使得每件樂器皆能揮灑自如,就像是爵士樂團的演出,既擁有即興的獨奏空間,亦保有重奏的和諧性。

尤其是〈賦格與神秘〉」猶如每一位獨奏家同場飆戲,在古典嚴謹的形式中,融合了激情的探戈語彙,一次次的高潮起伏都像是催情激素,風情萬種。此外,〈破曉的探戈〉一開始由班多尼翁與鋼琴所奏出的第一主題,就充滿了落寞與奇幻的感覺,用音樂敘述瑪麗亞的影子躑躅於漫長的十字架之路;印象最深刻的是〈探戈似的快板〉,擔任演奏班多尼翁的李承宗,琴音是充滿靈巧與自信的,彷彿真的是受到精靈之託,急欲將受孕的奇蹟告知瑪麗亞的影子,並且引導大家為她找到受孕的種子。

兩位年輕聲樂家,女高音蔣啟真與男中音葉展毓首次與衛武營合作,在劇中挑大樑,表現可圈可點。葉展毓可謂演出能量大爆發,一人分飾多角,包括吟遊詩人、小無賴、老賊頭子、第一個分析師、那個星期日的聲音,從頭到尾表現皆四平八穩。蔣啟真也不遑多讓,足以見得她的用心揣摩。但筆者認為之所以會選擇蔣啟真飾演瑪麗亞,是希望用抒情女高音的明亮音色,將瑪麗亞在世俗的刻板印象昇華成為聖母的形象。最大的挑戰的除了遠距排練之外,探戈音樂與西班牙咬字對於聲樂家是高難度的任務,在每一個細節都必須能收放自如,在聲音的整體呈現也要能面面俱到,而且擔綱演出瑪麗亞要能歌善舞。雖然在上半場有些部份略顯吃力,如〈我是瑪麗亞〉,似乎是受限於場地、音域、速度或其他因素,很多歌詞無法清晰的被聽見,某些狂野激情、高潮起伏的樂段其實還可以更到位,但進入到下半場就穩定很多,漸入佳境。

綜觀以上因素,《被遺忘的瑪麗亞》之所以能夠精彩,是透過音樂、舞蹈、文學、劇場完美的結合,且一次到位,梳理出錯綜複雜的意識形態,非僅劇情使然,是藉由文字刻劃瑪麗亞的各種形象。對於鑽研古典音樂技法多年的皮亞佐拉而言,探戈不僅是單純的大眾娛樂,更是傳遞意識形態的重要媒介,所以他用探戈冰火交融的異質性,產生多重感官美學,他用切分的節奏一再扣問命運、詰問上帝,進而救贖生命。瑪麗亞所誕下的耶穌,其實也代表瑪麗亞的重生,是另一個生命的開始,也代表一個階段的結束。黎海寧舉重若輕的用非線性思維,彷彿呼應老莊思想的「察乎盈虛,故得而不喜,失而不憂,知分之無常」,因此在開放式的結局中,帶來更多對於生命與信仰的省思。

總之,《被遺忘的瑪麗亞》是一部短小精悍,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難以定義的作品,全長僅一小時半,卻蘊含豐富的元素、藝術的厚度、文學的深度。因此不論是在製作及現場的展演都是極具挑戰的,尤其對於東方人,實屬不易。整體來說這是成功的國內首演,也讓國人能在戲劇院現場欣賞皮亞佐拉的輕歌劇,見證了臺灣新生代藝術家的軟實力與製作單位的嚴謹,為今年中秋節連假增添些許幽微念想的同時,相信不論是現場或是線上觀賞,也對於所有困在疫情裡動彈不得的人們而言,無非是一則浴火重生的心靈寓言。

註釋
1、在16世紀晚期,由巴迪(Giovanni de’ Bardi, 1534-1612)領導一群學者文人所成立的藝術討論會,成員包括詩人、音樂家等等知識份子,討論音樂與戲劇的發展趨勢,與歌劇藝術起源有直接關係。
2、吳毓庭,〈在新聲中新生淺談〉,《被遺忘的瑪麗亞》節目冊,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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