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與劇場交織的部落體驗《Tama—和我聽說的不同》

黃馨儀 (2021年度駐站評論人)

戲劇
2021-10-04
演出
山東野表演坊
時間
2021/09/27 19:00
地點
花蓮支亞干部落

《Tama—和我聽說的不同》承襲著山東野表演坊這幾年實際場域、限地製作的風格,並繼2020年《富士漫步——有火的地方就有故事》,再次以現代化下的太魯閣部落處境為主體。在花蓮文化局的委託下,以支亞干部落青年作家Apyang Imig(程廷)的短篇小說〈Tama〉改編而成。

演出於花蓮萬榮鄉的支亞干部落中進行,於月亮七點開始,【1】所以觀眾得要在夜色中沿著小路上行。這段路一定要有交通工具,初來乍到,其實摸不清楚部落的樣態,卻先被當晚的燦爛星空吸引。主要的表演空間似乎剛好在部落的入口,L型的鐵皮矮房平日是部落導覽與溯溪體驗的基地。作為外來者的我們坐在矮房前的院子,也保有著如同身份的觀看角度。尤其在故事的當地演出,各種發生都為演出增添風味:獵人Pisaw烹炒獵物山羌吸引到小黑狗友情客串、旁邊道路行經的機車與麵包車,都讓我們與角色一起經歷了一小段部落生活。於是第一部分約一小時的演出中,我們看見了獵人Pisaw與姊妹Iwan與Ipiq的情感交流與照顧,由此對比出女孩生父Yuming對其的疏於照應與暴力對待。

 

Tama——和我聽說的不同(山東野表演坊提供/攝影劉定騫)

 

四位表演者都是太魯閣族人,三人來自支亞干部落,一人來自萬榮村,讓整體演出十分自然且具有說服力,雖然少數段落仍難免有「表演」的痕跡,但瑕不掩瑜,長於部落的他們很流暢地帶出劇中情境,四個角色關係也清楚地帶出主題。Tama,是太魯閣語的父親,於我而言,無論是小說或是演出裡的Tama,不僅是實際上的父親,更是原住民傳統生活的祖訓戒律。於是,對比小說以從小在山上長大的獵人Pisaw的視角述說,《Tama——和我聽說的不同》則較多由兩個女孩的視野去呈現其對「父親」的想像——這也是部落下一代對於未來的生活選擇。

Pisaw代表父親形象如同傳統的Gaya,是久遠的祖靈戒訓。獵人Pisaw從小便在山上與祖父共同生活,甚至名字後接的不是父親而是祖父的名字Watan。Pisaw Watan並不帶有受雇漢人開採砂金而意外身亡的父親的生活方式,他是山裡的孩子,直到而立之年,才因為祖父過世下山。他隻身一人,雖然也要打零工過活,但他的精神是山林的。

然而兩姊妹的生父Yuming則不然,妻子逃跑、需要獨立扶養兩個幼女,他選擇了漢人的生活方式。只是雖然每日辛勤跟漢人老闆去噴農藥,但日薪也只有五百元,而這是他所能選擇的最好賺錢模式。在又一次對女兒的暴力管教後,醉醺醺的Yuming和Pisaw說出心聲:失去獵場,在林務局管轄下總是換來違法下場的現代原住民,除了買醉、跟隨漢人工作,還有什麼名正言順的存活可能?Yuming的失志,呈現了當代原住民的受壓迫處境,而也的確,又有多少人能如此勇敢,像Pisaw一樣只靠山林而活?

Pisaw作為姐妹精神上的父親,而Yuming則是她們名字連帶的生父,是誕生於二十一世紀無法擺脫的迫害卻也是羈絆。但,哪一個「父親」才會是最好的?

除了四人的故事,部落也遭遇了鄰近山頭登山客失蹤,其家屬的懸賞請求。這則來自過往的真實事件,雖是當時部落生活茶餘飯後的話題,卻也引發作品後續的轉折。而登山客究竟怎麼失蹤?是活是死?也投射著族人對山林與祖靈的意念、對於政府資源分配不均的抱怨。

在種種並置的話語與想法之下,Yuming為了懸賞請求Pisaw協助他入山。而我們也在工作人員指引下離開座位,踏上另一條小路,依著手電筒的光源往河邊走去。暗夜行路,好似總是摸黑上山的獵人行進,當然我們可能更如同失蹤的登山客,在陌生的地方摸不清方向,不過滿天星光也在在提醒非都市的精彩自然。

路上裝置著兩個大木箱,箱上鑽洞、箱裡發光,湊上洞口可以看到四人平常的生活樣貌、姐妹書寫關於父親的作文,或是Yumig妻子仍在時,一家生活的情境。木箱呈現的是過去,也興許是獵人Pisaw的回憶內心交戰:這一次的打獵,他不求獵物,只求成為一個真正的父親。這也促成了最後的懸疑。

也是因此,覺得木箱部分甚為可惜,其內的回憶劇情都已交代清楚、呈現的照片也未超出想像。而作為Teywan(太魯閣語的平地人),我更好奇Pisaw的另一個生命支線:他與祖父的山上生活,這也是他與Yuming的成長分歧!若能有在補足姐妹口中揭露「神秘獵人」的畫面,對於不熟悉原住民文化與部落生活的觀眾或許會更有幫助吧,也能將最後在河邊的影像更推進一層。

爬下河堤,望向乾涸的河床上的投影幕,我們更遙遠地旁觀了故事的尾聲。延溪上切的路途上,Pisaw為兩姊妹決定了「父親」。山東野的影像處理為故事留了個懸疑,而在行路後的畫面也虛懸了真實,為這虛實相構的作品再搭上一層夢境。對比於影片中的豐沛水源與白日,我們處在黑暗與乾枯之中。所以怎樣對兩姊妹、對當代原住民才會是最好的呢?仍沒有、也尚不會有答案,至少答案不該來自我們這些Teywan。

不過我們這些Teywan可以藉由劇場,協助見證。山東野表演坊這次在部落裡演出的《Tama——和我聽說的不同》,整體完整,也因為實際在故事中的支亞干部落裡演出、又有著支亞干作家的敘事,體驗感十足。這樣的實地的「體感」,對於外來觀眾是重要的,並且經由置身與移動來經驗。就此,也不禁讓我感嘆未能見到白天的支亞干,看不見故事中角色平日生活的部落與山脈,還有我們摸黑走下的支亞干溪是什麼模樣。雖然夜晚為劇場與敘事更增添魔法,但白天或許能讓我們更有餘裕靠近部落,真正走讀Apyang筆下的此處,閱讀部落景色。

 

註釋
1、沿用部落中常用講法:太陽七點、月亮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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