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贏得一窮二白《大世界娛樂場III:白日白晝》(上)

謝鎮逸 (2021年度駐站評論人)

戲劇
2021-10-25
演出
窮劇場
時間
2021/10/16 19:30
地點
國家兩廳院實驗劇場

這一次,原本姓陳的化為代號,變成了一張張卡牌。
你是卡牌,等著被掀開。但翻開你的那隻手,是機遇還是宿命?

從《大世界娛樂場》(後簡稱《大I》)同樣有賽馬場與一直贏錢的周太太;末段有個沿著西灣人工湖跑步的男子,銜接《大世界娛樂場II》(後簡稱《大II》)的開頭被揭曉了他是陳先生的真實身份;而一個神秘台婦的跳樓事件卻貫穿了三齣戲。雖說三部曲的奇士勞斯基式互文性讓人忍不住想拆解玩味,但想當然這是不可能之評論任務。

撰寫本文立意有二。首先,是對於《黑特劇場》投稿者代號#7533的評價作為反思的原初。他形容本劇是「沒有新觀點」的「陳腔濫調」,淪為「劇本朗誦暨跑步機發表會」。【1】以窮劇場歷來作品為參照,我認為這是亟需被開展的問題意識。其次,我好奇窮劇場成團以來「風格生猛、凌厲」的名號何以成立,但這一說法似乎一直還沒辦法在歷來的評論書寫中被完整介紹。無論是窮劇場作品中一再「聲張」的語言與韻律的頓挫,其內在節奏及其律動的「氣口」如何在高俊耀的導演美學下被操作並引渡到演員身體當中,皆需被多加討論。

過往對窮劇場作品中的「多語」或「複語」、劇本命題的討論,多纏繞在國族、資本社會的批判上。異鄉創作者的國族身份與文本的多語(義)性評析,對理應最有身份正當性為此賦言的評論者而言,都覺得實在汗牛充棟,所以必不畫蛇添足。另外,如果說我們已然鑲嵌在資本社會的運作邏輯當中,恐怕已經沒什麼好罵的了。因為罵得再多,我們依舊無法走出層層剝削的結構與階級的分化和游移。與其說窮劇場意圖批判資本社會,我相信他們其實更關注人在其中被異化之情態;人在遭致無從迴避的絕對異化以後,何去何從的命運(甚至,你是輸是贏也不由得你決定)。在白日白晝的封閉迴圈場域裡,任何批判終將形成莫比斯圓環,無因無果。故此,本文將全面棄守對資本社會的批判,轉而嘗試以「感官延宕」、「封閉」、「失重」三個概念切入文本來敲磚角色個體的生命情境與演出整體的動態構造,爾後再試著回應兩大提問立意。

 

封閉的循環迴圈生態系

「一窮二白」;港片中常形容賭輸到無法再輸,也是窮劇場的白日白晝。從大賭檯、輪盤到今次的天台,《大世界娛樂場》系列的舞台設置從仿擬賭場人生來到當前變成了決定跳或不跳、墜不墜地的終極命運修羅場。你想透了就一念天堂;你一念地獄後即粉身碎骨。但《大世界娛樂場III:白日白晝》(後簡稱《大III》)要說的可能更為激烈——賭場對命運的全面管控,已經沒有機遇的餘地讓你抉擇。

「穿過巴比倫空中花園,沿著萬里長城,走上比薩斜塔,走下大峽谷,順著威尼斯人,跨越萊茵河,直抵娛樂場。」擁有微縮景觀的袖珍世界,不是世界之窗而是絕不開窗的世界。人工世界裡的七大奇蹟都是你的應許之地;你不是真的能去環遊世界,所以你去賭場,希望贏得環遊世界的兌換券。來到賭場以後,你唔使再去環遊世界,因為世界就在你房裡面。白日白晝的賭場禁止你去感覺;這裡沒有時間,恆溫恆濕,也沒有鏡子可讓你觀照自身。賭場也是自體生態系;吸乾賭徒的陽氣、榨乾賭客的消費力,然後轉化為放送氧氣、燈光、希望的永續電力。在封閉的空間迴圈當中,再怎麼走都會走到核心的核心。所以一旦進來就不能船頭驚鬼船尾驚賊,你要破釜沉舟。這裡只有上樓,沒有下樓;想要下樓,出路只有一條,請往天台盡頭處走。

夢中奔出的賽馬一匹匹在馬場上奮勇前進,脫韁後卻像百鬼夜行在天台鬼打墻地繞圈。無名氏們一再重複墜樓,生了又死、死了再生。經理、荷官與侍應生無法結束的笑容,日復一日輪迴的笑、癡笑、恥笑,但就是不允許不去笑,以至於使勁力氣地大笑。還有梅花六的跑場與追逐,都讓劃圓、循環與盲幹成為白日白晝之場的無限封閉性迴圈。

音樂基底與聲響設計,聯合音場的全面包覆與擴散,一方面讓這個決戰天台是當下人物情緒自問自答的喃喃「心聲」,另一方面也讓天台變成了「賭性博物館」——即搜羅了賭城的急速車流聲,也典藏了歷來墜樓者的無數掙扎與決斷見證,鬼影幢幢。

 

表演身體的延宕與失重

博彩博彩,搏個好彩。開牌揭盅前的等待,懸念被懸置。如果說《大I》是藉賭來達致人生速度的交換,《大II》會是人生加速與速度秩序的失速與斷裂,《大III》則是無限時空的停滯與感官延宕。於是,演員們一再倒立、操步、跳躍,體力、肌力與耐力的懸空拼命使著地倒下的結果往後延遲,看誰撐得最久,看誰最後在這場賭局中勝利、存活下來。「還沒到底」的追求也是賭徒的陷阱;只不過在「身體的籌碼化」之下,穩定之前先會滋生紊亂。燈光設計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不是豪賭激情的急促深呼吸,反倒是秒數不停推遲的長時間燈光切換,以至於觀眾的感官也要隨著人物情境的延宕被慢速體驗。

一如賭場總是會有「新手運」之說,菜鳥入賭總是小贏為先,大輸在後。你張大Dee一直鋤不出來;為了拼一把,你賭下去,結果沒有見好就收,反倒贖不回來。你原本所想的都不會成為你的所得,你原有的重心從此失重。一二三四五六七,多勞多得;七六五四三二一,唔賭唔得——因為就算你是不賭的陳氏、無名氏J,依然會被推向核心第49號賭桌。

到底你是天生的宿命論者,還是創造命運的機會先驅?一直贏錢的J,有殺冇賠的J;沒有節節敗退,只有越挫越勇。已經駐守在賭桌上不眠不休七天七夜的J,不由得你不贏。贏字怎麼寫?亡口月貝凡,再怎麼拔得頭籌都是個亡字。「在我的國度裡我是在遙遠邊疆,我很強大但我沒有行使的權力」——賭場中你是萬人注目的神啟幸運兒,但你的感官、感覺、感受已經不在主場。你是一匹好馬;走得快,好世界。在封閉系統中求存,人們必須延宕所有體力在懸崖邊搖搖欲墜,最後是看誰還沒失重摔下去。你沒有失序,你只是失常。

《大II》中還沒墜落到底的falling台婦,今次再度失去重心與引力般飛了起來。幻化為Q的神秘女人,是陳太太的替身,也是來世。她曾經到過J的夢中,彷彿是在交棒給下一個還沒到底的能者。Q像個幽靈無時無刻纏繞在J的身後,氣息與話語在後台迴盪、打氣助陣。當J失常的感覺逐漸回來,Q與J的兩相命運遙望,提問:「為什麼要站到最高的地方?」「因為想看。」大陸遊客因為想看賭城盛景所以來到大炮台;台婦因為想看人生出口所以攀上國際酒店。於是在《大II》尾聲,陳太太抱著一條狗從天台一躍而下,一隻她的眼睛和一隻狗的眼睛俯覽城市倒影、浮世眾生。可惜的是,試上高峰窺皓月、偶開天眼覷紅塵——讓開了天眼的J從此目盲、最後再也看不了。「我是魯蛇,我贏得全部但我只是個輸家」。你最終,只贏得一窮二白。但,你說的白是什麼白?眼前的黑不是停電,日光日白的賭場怎會停電?目盲不是給贏家的懲罰,亦非勝利的交換;而是你被迫身在停不下來的資本遊戲裡毅然退出後,你的「看」被剝奪的挖眼儀式。眾人只會咄咄嚷嚷叫你開、開、開。開不只是開牌的開,同時也是你的七竅要被鑿開。你壞掉了,才發現原來服侍你的侍應生一直都像在修理賭博機器一樣在修理著你。把你修好,是要你繼續回到賭桌上,來,開,再來。

觀眾可以說這場賭局沒有真正輸贏,或是看破俗世紅塵才是人生勝利租——但或許永遠一直贏下去的人才是真正的贏家。因為一旦你看破賭場的風水、找到觀照自身的鏡子、打開封閉迴圈的窗,代價只能是開了天眼卻再也無法「想看」。無論翻手作雲或覆手成雨,你在看不到源頭也摸不到終點的煙霧迷漫混沌中只能繼續走、只有繼續走。所以,維持穩定地不停贏下去,守住安全底線,你才是命運齒輪持續向前運轉的勝利組。一直贏下去的永恆,沒有感覺就不會有失去。悲哀的是,我們可能永遠只能這般勞碌,本該持有的社會批判從此如同欠債的賭徒般被關在白日白晝裡,永不超生。

(請接續閱讀下篇

 

註釋
1、「#黑特劇場HateTheatre7533」的匿名發文,投稿日期:2021/10/17,瀏覽日期:2021/10/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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