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掌・控」了戲台上的人生《掰》

林慧真 (專案評論人)

戲曲
2021-12-01
演出
真快樂掌中劇團
時間
2021/11/14 14:30
地點
臺灣戲曲中心多功能廳

戲偶是「有體無魂」,猶如劇中的唱詞「柴頭尪仔無性命」,而操偶師的手是「有魂無體」,戲偶的生命由操偶師「掌控」。若說人生如戲,在人世間這一座舞台之上,性命與命運又是由誰「掌控」呢?真快樂掌中劇團在今年度戲曲夢工場的新作《掰》,以宋話本《碾玉觀音》為故事主軸,帶出了「人╱偶」的身影疊合,發出生命之喟歎。

故事是由入夢開始的,夢境往往暗喻著人間的轉瞬即逝。偶師在工作桌邊吃泡麵邊看劇本,與滿桌的偶頭對望著,投影幕上投影著偶師的視角,偶的視角也對映著偶師的臉。在一陣煙霧之中,文武場樂師一人持鐘、一人持響板,如同引魂者敲打著淒冷的節奏;此時偶師化成渡魂使者,欲處理一樁夫妻糾紛,他引著祂們的魂,只見偶師的空手,不見戲偶,有魂無體的夫妻跟隨著渡魂使者在陰間跋涉,直至陰間第一殿,在鏡臺前望見了陽間的種種。

至此,故事的主軸方顯――《碾玉觀音》講述郡王府欲強娶婢女秀秀為妾,秀秀不願,趁郡王府祝融之時與府中碾玉匠崔寧私奔,兩人逃至潭州生活。不巧兩人被府內奴僕撞見,於是被抓回郡王府審問,崔寧將私奔之罪推給秀秀,郡王饒其不死判處流放。在流放途中,崔寧聽見秀秀呼喚之聲,秀秀稱為郡王赦罪,便跟隨著而來。一日郡王府派奴僕找尋崔寧刻白玉觀音,忽遇秀秀大驚,並告知崔寧,秀秀已被打殺在郡王府。崔寧不信,詢問秀秀是人是鬼,只見秀秀離地飄升,兩人一同做了鬼夫妻。

在宋話本版本中,郡王並未強娶秀秀,反而賜婚崔寧與秀秀。秀秀趁亂逃走,遇崔寧之時便要他一同私奔,威脅今夜先作夫妻,崔寧只道不敢,秀秀說:「你知道不敢,我叫將起來,教壞了你。你卻如何將我到家中?我明日府裡去說!」在原先版本裡,秀秀對愛主動又堅決,甚至不惜玉石俱焚。而真快樂的版本裡,秀秀是被壓迫的角色,崔寧的卸罪之辭顯得負心,但似乎也較難解釋秀秀既恨崔寧,又何以跟隨流放、一同過上夫妻生活,直至真相被揭穿後才索命於崔寧。這對鬼夫妻一同下了地府後,彼此都有些怨懟,可惜只能藉由渡魂使者之口知道兩人心有不甘,但並不清楚兩人各自怨歎什麼。或許,劇團在短短一小時內無法顧及情節的深化,或者,目的是藉由《碾玉觀音》的故事來傳達分離與離別的意象,操偶師的雙手結合與分開,像是分別代表著秀秀與崔寧,他們經由「上帝之手」結合,卻也「手分手」的分離,至於離別後的陰間重聚,並非處理的重點,可以說創作的概念與形式優先於故事結構。

掰(真快樂掌中劇團提供/攝影陳又維)

這齣戲更強烈的意旨乃是人在世間的舞台上,猶如偶在彩樓之上的展演,生命是短暫的,如南柯一夢。多數時候,偶待在戲籠裡,等待下一齣戲的上場,而人也在虛無縹緲的異空間裡計算一世的功過,再等待下一世的新角色。戲末,生、旦、淨、末、丑等眾多角色自空中落下,經由操偶師的手,重新賦予他們生命。而誰又賦予我們生命?我們的下一世又會是什麼角色?這個設定將戲的意境加深,帶往人生哲思的境地。

如是,不難理解整齣戲都帶有喪禮祭儀的調性,文武場的鑼鼓與嗩吶淒清幽緩,陰間與引魂設定為戲劇擴展另一個隱藏的、幽冥的空間國度,訴說著那些戲台下或是謝幕的人生。同時,隱藏在戲偶之下的雙手也被揭露出來,當投影幕播映著操偶師的手部動作時,把觀眾平日不得見的、賦予戲偶靈魂的雙手清楚展現在眾人眼前,然而對觀眾而言,必須用想像去填充戲偶現今可能的姿態,現在的秀秀和崔寧正在交頸相靡或是相互擁抱?看似揭露了什麼,卻又空白了什麼,戲偶依著操偶師而生,操偶師也依著戲偶傳達悲歡離合。

至於節目冊提及的「藉由演師與布袋戲的相互視角,重新建構主從的關係」並未十分明確,整場戲仍是以操偶師的視角為主,偶爾在投影幕上可見戲偶望著的操偶師的視角,但相當少數,且尚未能牽引更深的探索,觀眾仍不知戲偶是如何看待自身或看待操偶師等等,反而藉由空手操偶的動作,更加深兩者相依、不可或缺的關係。較為可惜的是,操偶師的臉上裝有即時鏡頭,帶領觀眾以他的視角看戲偶,如此形成「觀眾-偶師-偶」層遞的觀看視角,但當日觀看時,螢幕上的訊號時時延遲或定格,無法如實傳達劇團的設定效果。彩樓的反轉、將戲台後側轉向觀眾、偶師的即時鏡頭以及螢幕上的手部動作,皆可見劇團欲揭示平日觀眾「不可見」的部份,但不可見的又豈止是隱藏的幽冥空間,不可見的人心更令人迷糊,劇中秀秀究竟有沒有真的恨過崔寧?崔寧愛過秀秀嗎?心理空間也許是另一個可深化或揭露的隱藏國度。

「人生如戲」或許是老調重彈,但《掰》卻將人與偶的身影疊合得淒然,它以幽冥國度反寫人世間的悲歡,偶的人生由操偶師掌控,那麼人的人生是否也有上帝之手來掌控?戲台與陽間,戲籠與陰間,誰又牽引著我們的靈魂?短短一小時的戲,卻猶如望鄉臺照見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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