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散的夢,失卻指向的歷史《國姓爺之夢》
12月
15
2021
國姓爺之夢(三缺一劇團提供/攝影鄭雅文)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188次瀏覽
黃馨儀(2021年度駐站評論人)

三缺一劇團睽違數年的「土地計畫」終於來到貳部曲,並從首部曲《蚵仔夜行軍》與《還魂記》中人物角色所依憑單一土壤地域,擴大至整個台灣島的身世場景。因著台灣社會的移民性與受殖民處境,《國姓爺之夢》,讓時空地理不斷移易,除了以荷蘭統治、鄭成功登陸的台南為中心,展開四百年的追尋,並將眼界開展到二戰的南洋戰場與移工的印尼家鄉。

《國姓爺之夢》交織著不同時代的小人物故事,伴隨著四百年來由鄭成功主航的幽靈船,尤以荷據時期少女瑪莉的故事作為貫穿紅線:她隨父親遠颺出海至福爾摩莎傳教,也對比見證了荷蘭人來到之前麻豆社西拉雅族的生活與信仰,以至西拉雅族人戰敗為奴、泛靈信仰也被取代的過程。然而曾作為戰勝者的荷蘭人瑪莉,後也在鄭成功佔領後被迫獻身。其愛人葬身航程,懷了國姓爺孩子的她無法回鄉,後又在清領時期失去了孩子,最終無所依歸。另一方面,成為階下囚的西拉雅少年,與其他來自印尼、印度的奴隸共同工作;對應著另一個時空則有日治時期的高砂義勇軍,在印尼雨林和當地士兵相互扶持生活了十餘年;還有印尼漁工為了給家人更好的生活,在漁船上工作卻受盡虐待而亡故。歷史堆疊著,相互並行,卻又似相互影響,所有場景與人物紛陳現身。

然相較於十七世紀多族群相處的追述與再現,國民政府來台後的人物故事則較輕描淡寫。以海軍外省老兵唐伯伯為主,再帶出養老院的眾人:日本灣生奶奶、本省的政治犯家屬,具體而微展現在近代台灣這塊土地上的差異涵融,卻也在表徵的符號表示下失卻了心境。

在《國姓爺之夢》中,相較於過去,現在是如此蒼白,於是越觀看也越失去了焦點:所要談的是移民與離散,還是歷史的變異?在眾多小人物的際遇之中,壓迫者又是誰?還是在太不可知的歷史下,僅能咎責當下政權?

國姓爺之夢(三缺一劇團提供/攝影鄭雅文)

為了具現交織並置的敘事,表演者也以三缺一劇團擅長的身體表現與物件轉換演出,在黑盒子中僅憑借表演者、桌與木箱的變換,其中的畫框更是成為不同場景的鏡框甚至通道,靜態也動態地召喚過去,幻化出不同的場景。六位演員不斷切換著角色,調度身體與語言,帶著觀眾一同穿越無盡的時空切面。然而在演出主體混亂之時,過多的切換演出也形成消耗,並在熟悉切換模式後感覺到「炫技」而無法實際推進內容。說炫技或許過重,觀看過程中實可感受到創作團隊在過程的用心與玩心,所以才能創發耍玩出如此斑斕的片段,並能自然地調轉沉重與笑鬧、悲傷與歡快。無論是演員的多語表現或是表演轉換,都需苦心排練,然若三缺一劇團希望以土地計畫發展當代新寓言,藉由劇場語彙帶領觀眾認識與思索這塊土地,那結構上必然需要更加精鍊。

《國姓爺之夢》在表演上實為精湛,在後疫情時代,這樣的實體演出(還回到再開放的牯嶺街小劇場!)著實提醒也展示著劇場的魔幻,並且讓目光回到演員本身,隨他們的切換翻轉而驚喜。回看土地計畫首演時,吳政翰的評論:「如此充滿簡約、流動的美學形式向來就是三缺一劇團所擅長的,而更重要的是,該由什麼觀點進入、用怎樣故事轉化、以何種敘事手法來架構所欲探討的事件和議題?」他提醒著虛實交構之間,失卻辯證性,反會陷入危險。【1】就此來看,《國姓爺之夢》也有相似的問題,雖然不過份集體感傷與療癒,但卻依然「政治正確」,揭露歷史,卻失去主體;探尋著失落的記憶,卻少了些歷史眼光——特別是最後一場,四百年來所有角色如同《最後的晚餐》同桌而食、相笑而語,並置也調解了所有的歷史恩怨。

但真的是這樣嗎?如果真是這些人物,他們最後同桌能只是笑語嗎?那養老院的老者又怎會如此不睦,難道只是老兵唐伯伯在挑起恩怨嗎?個人的和解容易,但歷史的和解需要更多檢視與辯證。

不過三缺一劇團作為以「集體創作發展」為主軸的劇團,其《蚵仔夜行軍》花了七年持續行軍才打磨完成,在首部曲七年後才登台的《國姓爺之夢》,相信不會只是短暫的一夢,唯有讓身世未名的幽靈船再度航行,讓歷史角色們再度自行辯證,這場夢,才會更進入台灣人的集體潛意識吧。

註釋

1、吳政翰:〈紀實與敘事的危險平衡《土地計劃首部曲》〉,表演藝術評論台。

《國姓爺之夢》

演出|三缺一劇團
時間|2021/12/11 19:3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我欣賞三缺一劇團處理臺灣歷史記憶的企圖,這確實是今日臺灣社會在摸索自身主體性時不可忽視的關鍵。這篇評論基於肯定此意圖的立場,並進一步討論,這齣戲以什麼手法處理臺灣歷史記憶,帶來什麼感受,是否還有其他的可能。(洪伊君)
12月
22
2021
雖然我認為這齣戲有其成功之處,但或許就像導演自己在臉書上的訪問片段所說,這齣戲的文本是從排練場上長起來的,編劇必須反覆修改劇本以配合演出。因此,⋯⋯當觀眾試圖梳理釐清整齣戲的骨架紋理時,卻發現段落之間的衝突矛盾⋯⋯(吳依屏)
12月
13
2021
《國姓爺之夢》建基在「『假如』這些角色真實存在」的雙重後設手法:讓假的劇場演出,演繹了假的角色生命故事,進而弄巧成真,讓劇場重新回歸其應有的敘事價值⋯⋯民族主義因此不再只是一種意識形態或政治運動,而是一種更複雜深刻的文化現象,或說是一種特殊的「文化的人造物」。(丁家偉)
12月
13
2021
回到這則新聞事件的起點,演出將死亡事件的焦點從人物的心理描繪,轉向了對媒介與技術的拆解與展示,這的確精準地捕捉了當代主體與技術糾纏的現狀。然而,演出繞過了人工智慧核心的倫理爭議,也同時隱去了不同行動者之間的權力差異。
6月
24
2026
即便存在後設敘事所帶來的多重不確定性,演出最終並沒有明顯動搖我對敘事者情感框架的理解,反而讓我更好奇:如果演出願意以同樣的力度拆解她的拒斥與慾望,是否會開啟另一種觀看親密關係的可能?
6月
24
2026
《在毛細孔之間的罪》較有意思的地方,是它選擇讓身體先於口號發生——愛滋從來無法被縮減成純粹的醫療資訊,因為感染者面對的經常是關係中的拉扯和法律中的威脅,身體在鋼管上展示力量,也在綢布中暴露不安,兩者合起來才接近感染者生活處境的矛盾。
6月
23
2026
反之,整體作品中,最令我動容的,反而是上半場演出中,素人演員們(特別是許多長輩們)在米倉劇場展現的狀態。當他們嘗試將自己放置在劇場空間、拋出既定台詞時,其文化身體與西方劇場框架之間的拉扯,反而散發出強烈的吸引力。
6月
22
2026
這樣訴求音樂與其他藝術間的整合,在異中求同的化學作用下,產生了一個無法定義的嶄新作品:《三便士歌劇》(Die Dreigroschenoper, 1928)。但又處處可見新古典主義的因子流竄在整部作品上。
6月
17
2026
這些龐雜的生命碎片與歷史記憶,皆能看見作品記錄數十年間的龐大歷史與家族遷移圖景的野心,亦承載了創作團隊十分濃厚的情感。而能在既有的黨國歷史敘事之外,轉而挖掘出被歷史遺忘的常民家族遷徙史,無疑是本劇的重要價值之一。不過,若撇除考掘歷史、拓寬歷史認知之意義,以及個人的家族情感寄託,作品如何處理這段歷史記憶與當代觀者之間的關係,或許是一項更為艱難的挑戰。
6月
16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