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博允與一代藝術家的建構《許博允創作生涯六十週年》

顏采騰 (專案評論人)

音樂
2022-03-22
演出
新象.環境.藝之美文創
時間
2022/3/4 19:30
地點
國家音樂廳

壹、

近幾十年來,愈來愈多學者致力研究作曲家們崇高地位的形成過程。我們都曉得許多文人志士「懷才不遇」、「時不我與」的道理,反過來說,歷史上許多音樂大師之所以能流芳千古,靠的不僅僅是過人天賦,更多的是他們後天努力,加上社會環境、甚至後世歷史敘事相輔相成的結果。

例如,貝多芬當今的樂聖地位不僅得力於他的偉大創作,也是他當時在競爭激烈的維也納努力打造自身品牌形象、爭取貴族資助的成果。【1】而第二維也納樂派的荀貝格等人,在打造前衛的十二音技法之餘,也大量投入心血於廣播與講座等(新)音樂普及活動,將傳統技法與作品納入自身創作(如魏本對於巴赫的管弦樂改編)以延續德奧精神,甚至自願與社會主流疏遠孤離。【2】至於最具波蘭魂的蕭邦,若無當時中產階級一連串的民族文化運動,他也寫不出那些深植波蘭血脈的馬厝卡。【3】所謂作曲家的歷史地位,是個人天賦所造,也是作曲家在社會中奮力不懈而來。

貳、

而在台灣,作曲家若想闖出一番名聲,不僅作曲過程煞費苦心,還得思考如何爭取國家補助、運用人脈資源則等塵間難事。對創作者來說,重要的不只是作品如何寫,還關乎如何讓作品被聽見、以怎樣的形式見於世人。

就上述諸事而言,許博允和他的《許博允創作生涯六十週年》樂展,是一極好的例子。翻開演出節目冊,眼見鋼琴家葉綠娜、當代傳奇劇場總監吳興國及其愛女吳采璘、朱宗慶打擊樂團等,滿是表演藝術界的響亮名號。曲目從獨奏、室內樂、音樂舞作到大型打擊樂團等編制,不僅陣仗極大,其中不少名人還只專程演出一首曲目/舞碼,排場十分奢華。

作為「樂展」,除了音樂的自律性之外,更重要的是作品與其人脈網絡所具備的展示價值。例如,《寒食》一曲不採現場演奏,而是播送已故男中音張清郎的珍貴錄音,並讓曾跳過《寒食》舞作的吳興國重新編舞,再跳一回。在舞台上,吳興國拖著十餘尺長的長袍,步履沈重而悲催,伴著《寒》曲點描派一般散碎的器樂旋律,拉出了極大的情緒張力。而舊作《心》小提琴與鋼琴二重奏則配上同名新舞,讓吳采璘與絲釋民一展長才。隨著樂曲的無調—五聲變換,二人跳出了借喻愛情分合的動人現代舞劇。

演奏家部分,葉綠娜與小提琴家黃維明等人擔綱多首樂曲,分別有令人印象深刻之處。在幾首室內樂作品中,許博允最喜歡寫給鋼琴上下反覆的音型,勾勒心神流轉的意象。葉綠娜則以厚重的觸鍵做出豐富的音色層次,踏實了每段樂音的鮮活性格。黃維明雖無獨奏家氣勢,演奏時有句法阻塞、音準偏離等缺失,但作為許博允多首作品的御用演奏家,光是現身於舞台,已足顯二人多年情誼。

參、

要構成一場感動滿載、充滿意義的演出,除了表演者的精彩表現之外,來自「場外」的資訊一樣重要。誠如音樂社會學家 Tia DeNora 所指出的,觀眾聆聽音樂時,除了直觀地用感官感受作品,其實也受到作品背後豐沛的社會文化與敘事所影響。【4】我們聽著許博允的音樂在廳內流瀉,其實也是聽著許博允這個「人」的生命故事。

說到這裡,我們來到了《許博允創作生涯六十週年》音樂會最核心的特徵:許博允樂展的策展單位——新象藝術本身就是許博允與愛妻樊曼儂攜手創立的藝術文化公司,他們因而能不受外界的干擾,放心且完整、自足地講述自身的敘事。

厚重的節目冊,以及音樂會結束前大陣仗的謝幕,都是鮮明的事例。翻開節目冊,一幀幀相片印入眼簾,有許博允與大提琴名家羅斯托波維奇的合影、1997年集結卡瑞拉斯及多明哥等男高音大師的傳奇音樂會海報、再到新象藝術中心的多張珍貴歷史影像⋯⋯,這些照片交錯地和音樂會內容介紹並列,音樂作品與歷史變成了龐大的混合敘事;而全部樂曲演奏完畢後,新象的藝術總監樊曼儂從觀眾席緩步上台(據聞,另場由許博允親自上台),一一講述與台上藝術家們的多年情誼,也感謝台下不少政商名流多年來對新象的支持。

在那一刻,樂展超越了自身的意義,成為紀錄新象歷史的盛大展演。以自己苦心經營的音樂資源,讓自己的作品以最美好的樣貌呈現,許博允的創作身影與藝術推廣的形象從此密不可分。

肆、餘話

相較於終曲《境》的眾聲喧嘩,綜觀整場盛大的樂展當中最孤立、淨的身影,也許是開場演奏《琵琶隨筆》的青年琵琶家黃立騰。當時,全廳燈光一暗,只留下一束聚光燈,當中晃著琵琶演奏家的專注身姿。正是演奏者如此投入、意念凝鍊,他的一舉一動都散發著極強的感染力,將《琵琶隨筆》本身的現代狂亂風格洗鍊成東方的玄冥思維。在那裡,音樂獲得了最純淨的寧靜片刻。

 

註釋:
1、See Tia DeNora: Beethoven and the Construction of Genius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7).
2、See Joseph Auner, “Proclaiming the Mainstream”, in 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Twentieth-Century Music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4), pp. 228 – 259.
3、See Barbara Milewski, “Chopin’s Mazurkas and the Myth of the Folk.” (1999).
4、同註1。
5、封面照由新象.環境.藝之美文創提供,攝影莊國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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