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著看一場噩夢《哈姆讓他走》
8月
14
2018
哈姆讓他走(天團提供/攝影何宇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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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妮爾(專案評論人)

每年臺北藝穗節最讓人期待的,除了是能看見各種實驗性、無設限的想法,另外一部分就是「將藝術從劇場空間釋放出來」【1】的可能性;此次「天團」與「再見央奈」合作的《哈姆讓他走》,正徹底善用了這樣的可能。

莎士比亞《哈姆雷特》古往今來歷經萬種不同的改編模式,稍微熟稔劇場的人,恐怕都看過不只一次或翻新改編、或忠於原著的呈現,是故面對這次的《哈姆讓他走》,多數人對作品的期待也應是跨出「文本」本身,轉而聚焦於創作者如何翻轉、放大、與詮釋。

那麼,由柯德峰與高琇慧(天團的創作主幹),所發想的改編核心為何?我認為,是哈姆雷特得知父親猝死以後、到決心復仇過程中所有的「痛感」。雖然這份疼痛,能夠再細分為情慾性的(對母親超越親情的愛)、背叛的(得知父親的殺害仇人為叔父)⋯⋯等等,但是在《哈姆讓他走》中,其實沒有辦法看見這麼細微的差異與轉折,全戲只見得透膚刻骨的「痛感」,是故如此表述。

演出全長約莫四十分鐘,不知者以為過於短小,但身為觀眾如我,只怕再多待一分鐘都難以忍耐。

創作者是站在這齣經典劇作必定無人不曉的情況下重新演繹,因此幾乎抽掉所有的台詞,徒留「情感」充溢在狹小的空間——有多狹小?演出場地在「建國啤酒廠」、位於二樓的「釀酒廠」,觀眾的位置左手邊處是數座巨大到有壓迫感的釀酒桶、右邊則是許多交雜的管線,左右全是生硬得讓人無所遁逃的金屬鐵牆,在牆與酒桶之間硬是搭建出階梯式觀眾席,各排容納三人已是擁擠,演員的移動也全被限縮在這狹窄的空間當中,現場當然不用說是不可能有空調。不得不承認,在這樣狹小、濕熱的環境之下重新演繹哈姆雷特的「痛感」,真是再適合不過,他的壓迫與矛盾與恐懼與憎恨,限縮在此地一口氣釋放出來,最終無法避免地會直接「打」在觀眾身上。

——這裡說的「打」,並非抽象的意義,而是實際的感知。之所以說此戲善用空間限制,除了上述所述因狹小空間所呈現的壓迫狀態,再者便是「天團」與現場聲音演出樂團「再見奈央」之合作呈現。

為了將「痛感」不只以想像、共鳴的方式傳達給觀眾,《哈姆讓他走》中,使用大量的聲音效果,藉由空氣直截、毫無轉圜餘地的震動,不只刺激耳膜,同時使皮膚與心跳都一併受到撞擊。正如前述,釀酒廠「左右全是生硬得讓人無所遁逃的金屬鐵牆」,再見奈央本已震耳的音聲,此時此刻更是狂躁地讓人痛苦。過去常聽人說「震耳欲聾的寂靜」——雖然我現在肯定要錯誤解讀這句話的本意了——在這樣的效果當中,我實實在在地感受到何謂「震耳欲聾」的「寂靜」,因為除了噪音之外耳朵什麼也聽不到:聽不到三位飾演哈姆雷特的演員大吼著「爸爸」、聽不到吉他、鼓聲、以及其餘音頻的層次,什麼都聽不到的狀況之下只能夠感受到肌膚因為被噪音拍打的疼痛,以及彷彿將耳膜穿裂似的震動,有一瞬間會以為現場一片闃靜;將過分的喧囂,視作巨大的孤寂。

就「改編」而言,《哈姆雷特》的「痛感」表現已是老生常談,但《哈姆讓他走》以近乎暴力的表現方式,倚靠釀酒廠的密閉空間、釀酒桶及金屬管線造成的聲音激烈迴盪,使得痛覺以如此暴力不修飾的方式直擊觀眾,則的確有「創意」,並且相當有勇氣。

本戲最終,在失去表情(以白色絲襪包裹頭顱)的「覺悟者」背負各種假面與包袱現身、用力地擊碎棺材,象徵復仇的決心以前,再見奈央的的噪音演出持續了好長一段時間,由於無法辨別聲音的層次,加上現場只剩下薄弱的燈光,幾乎將觀眾留在全然漆黑的空間,以至於視覺難以專注對焦。在這段演出當中,「時間」被「噪音與黑暗」剝奪了,顯得無比漫長,好像永遠不會結束,倘若想冷靜搞清楚現在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恐怕就像是踩進一團噩夢當中,明明心跳得那麼大力、意識那麼清楚,卻被阻斷所有思考的可能。

本場演出的演員,除了其中一位飾演哈姆雷特的柯德峰以外,大抵生澀,或者難以控制肢體的穩定性、或者節奏完全不在拍子上,少有可取之處;且綜觀全戲,那痛感與噪音實在過於暴力之故,讓我在看戲的每一秒鐘都相當煎熬。

雖是,我認為這也是「天團」有勇氣的地方。作為一齣不討好不諂媚、如實表現自己心中想望的戲,它是成功的。畢竟在看完《哈姆讓他走》以後,徹徹底底激起我所有的負面情緒:諸如厭惡、恐懼與憎恨,在此戲尚未結束前的每一秒鐘都渴望著結束。直至此刻回想起那四十分鐘,耳朵都還痛著,也隱隱感覺被巨大聲響所撞擊的心悸——然而,偏偏就是這麼強大的煩感與痛苦,好像更能接近「哈姆雷特」也不一定呢。

註釋:

1、引自「臺北藝穗節」官方網站之用語。

《哈姆讓他走》

演出|天團 X 再見奈央
時間|2018/08/09 19:30
地點|建國啤酒廠-貯酒大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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