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場、村落、演/巫的傳承——《諸神之鄉》
5月
04
2022
諸神之鄉(優人神鼓提供/攝影陳懷恩)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142次瀏覽

紀慧玲(駐站評論人)


十五到三十度斜坡上升水泥路徑並不好走,有些一開始談笑風生的觀眾,走了一半停了下來,氣喘噓噓;有一組人交談著「要不要緊,可以走嗎?」聽起來令人擔憂。但多數觀眾安步當車,不要走太急太快的話,五分鐘左右上坡路不算太艱難,更何況優人神鼓山上劇場名聞遐邇,貓空景點地標之一,十數年來累積的觀眾或都曾走進一遭,對「入門」難度有所準備。2022年新作《諸神之鄉》在新冠病毒Omicron變異株破萬例前演出完畢,三天四場都在午後潤澤春雨、夜夕乾涼、草長蟲多、濕熱與舒涼交替中進行。數百坪展演空間視野敞朗,觀眾席與四、五層棧架演出平台拉出足以平視的距離,多層棧架與多層次雜林枝椏交錯,隙間容落表演身影最是迷人。台灣難得有此藏身山林專業劇場,此回,優人神鼓喚自己為「一個關於巫的村莊」(作品名副標),緣於巫與原始力、大自然、超意識、表演渠道(祭儀)等概念的聯想,【1】山上劇場作為巫的演製場,似乎再合適不過。

 

諸神之鄉(優人神鼓提供)

但,演出與巫的神祕想像有若干距離。八十分鐘展演架構於此處自我命名的某村落,一位年輕「小巫」啟動了《山海經》旱神女魃的閾界,在原本將展開的村長女兒婚禮前夕,水源乾竭,災厄突起;大巫師號召村民獻祭,打擊樂器作為法器,一番展演後,女魃原來同時也是村莊守護神阿妻昵塔(Acinita)降生,旱象解除,水源回復清澈,「小巫」經此歷練被認可足以成巫,大巫交棒小巫,全村同賀。全劇情節尚稱簡單,雖部分細節難以分辨,比如「小巫」,角色說明他是「成巫者」,最終也接棒成為巫師,但他的歷練似乎只用全村展演獻祭來顯示,沒有個人過程;女魃、應龍兩位《山海經》神祇與戲中自創的神祇邪神、阿妻昵塔跨時空交會,彼此關連聽來模糊且有點勉強;到了祭儀圓滿,演出收束前,大巫師突然說,(災厄來自)「村民有太多欲望」、面具(底下)代表欲望,合作、愛等信念是解除災難並拯救重生的力量,戲劇題旨突然拉高,也讓人有點措手不及。但這些「疑點」,應該不阻礙觀眾觀賞樂趣,因為優人神鼓最拿手的精湛鼓藝仍是核心演出,加上戲劇情節、說白、山林情境、舞動身體,共構的一場「沈浸式山林劇場」仍充滿特色,且非常「親民」。

過往的優人神鼓作品,很難與「親民」連結。早期從民俗素材轉為擊鼓,陸續累積的代表作《聽海之心》(1998)、《金剛心》(2002)、《禪武不二》(2005)、《與你共舞》(2006)、《時間之外》(2011)、《墨具五色》(2017),不論動用擊樂或身體,多數闡釋抽象意念,在連續性音頻或持續迴旋身體律動下,表演者產生靜定狀態,也驅動觀者屏蔽雜念,進入單一純粹聽視經驗,台上台下達致意、藝共融。此外,優人神鼓也不斷強調訓練方法為「道藝合一」,身心靈的修練道路與技藝養成彼此相乘。優人神鼓作品具有的某種精神性修練面貌,讓觀眾得以暫時超越日常與庸俗;優人也產生不語、不執、不(妄)動等修行形象,與一般的表演動輒吸引觀者喜怒哀樂訴求迥然不同。

 

諸神之鄉(優人神鼓提供/攝影陳懷恩)

2019年,優人山上劇場排練場一場祝融,似乎改變了什麼。當年啟動的「共建計畫」號召不少人參與重建,包括歷來「禪鼓營」學員、各地風景區、金瓜石礦山劇場等觀眾。2020年以重回老泉劇場為名推出《祭天》,適逢covid-19第一波襲擊,除了向山林與天地致敬之外,也在「小祭天」段落讓從不曾開口說話的鼓員說出自己內心祈求。「開口說話」確實是罕見的,《諸神之鄉》開場,團齡近二十年、外號「阿伯」的資深團員黃焜明飾演說書人,他操著田庄氣口,用台語介紹演出即將開始,退場時還唱著台語歌《空笑夢》:問世間,愛情啊〜,一時確實讓人一驚——優人如此「接地氣」嗎?隨著劇情展開,飾演大巫師的劉若瑀與飾演成巫者「小巫」的姚喻文開始演戲,也是一問一答,俱是角色台詞。劉若瑀口白最多,劇中脈絡不甚清楚的神祇名、表演行動動機、劇情轉折,幾乎都靠她說明。她的演出也十分親民,神態與口語直白親切,像個母親而非祭司、巫師般肅穆嚴厲。觀眾藉由她的角色進入情境,明瞭這次演出是「有劇情的」,更像戲劇,而非僅是音樂、樂舞或儀式。

還不僅此。演出沒多久,大巫師說婚禮即將舉行,邀請觀眾參觀村莊。整個山上劇場除了辦公空間,布置出了織布坊、染布坊、泥塑坊、釀酒鋪、刻工坊、藥鋪、新娘家、村長私塾、瞭望台、寫字場等等,一個桃花源般村子想像,分布於棧架、舞台、空地上。參觀時刻,有的觀眾還被請求遞送一些小物至不同地點,形同參與。長約十分鐘的「沈浸式體驗」,觀眾自由領會村子可能真的有生活軌跡與空間屬性,想久、看久了,老泉山上劇場真有「村莊」味道。團史近三十五年的此刻,即使優人神鼓依然承負著大神鼓偉崇形象,戲中仍見觀眾熟悉的擊鼓身勢、疊疊鑼鼓罄板聲、翻騰舞影,加上木魚、古琴、呼麥等特殊音色,但《諸神之鄉》整體神態輕鬆,御繁入簡,彷彿腳踩著田泥溪水,獻上歡娛與故事,「合歌舞以演敘」之為「優」,也是「巫」。

調性的改變來自偶然?或契機?比如火災的啟示、疫情的沈澱。但同時可觀察到的是,團員成分改變,多數年輕,或黧黑精壯,或脂滑清潤的演(鼓)員,除了阿伯與劉若瑀、黃誌群夫婦一望即知資深,幾位女鼓員(經詢問,分別是蘇于軒、歐桂蘭、劉品岑、許瀞方、張雅倫)入團較長達十年,其餘男女鼓員率皆青少,俊秀朗亮,入團不到四、五年。還待歲月磨礪的臉孔與老優人如此不同,世代身影錯落於樹欉光影間更令人不免產生遐想:假如新世代在此山林搬演莎士比亞、易卜生?假如鼓員繼續開口說話,或舞動更多身體?假如優人鼓譜、舞譜成為傳承?假如更多的神話寓言由年輕團員主演?……

 

諸神之鄉(優人神鼓提供/攝影陳懷恩)

《諸神之鄉》恰巧喻合了遐想,劇中大巫傳承小巫,雖看不出來小巫究竟經歷了什麼英雄歷程,但姚喻文的身形、表演、口語、聲線令人印象深刻;飾演女魃的陳塵即劉若瑀女兒陳紫綸,穿戴著《山月記》的布袋戲偶裝,也讓人感到傳承連結。《諸神之鄉》同時喻現了多重斑駁源流,比如戲裡就有為水湳洞煉銅廠《點亮十三層》邀請來的撒奇萊雅族羅法思祭團再次參與,施作潔淨與結界;也有藏傳密教幾種咒語、手印;印度教火神阿耆尼、山海經、華族神農大帝、金瓜石關帝君勸濟堂等因緣也內化於某些符徵之中;更不用說優人日常靜坐、武術的身心源頭,以及創團以來奉為追隨的葛羅托斯基(Jerzy Grotowski)溯源劇場的指引等等。三十餘年沈積為石,優人神鼓自有深厚紋理,若《諸神之鄉》講述了一則歡樂的「成巫」故事,這座村子的確還有許多想像的可能。村子的資歷豐厚,此次布置出的型貌讓我一再想起電影《健忘村》,但電影是恐怖的,失去記憶、被剝奪思想,而眼前誠悅純淨讓人感到美好。這裡一直是生產故事與情感的時間村落,在觀眾上門某刻,眾巫眾優演敘樂舞,它就會成為說故事的劇場。


注釋

1、優人神鼓藝術總監黃誌群在節目單裡寫「遠古的巫,就是藝術的發源,當祂在巫的狀態之下產生身體律動,那就是戲劇舞蹈的起源,當祂吟唱,也許擊石作為配器,那就是音樂的起源,當祂畫了一些圖像,說了一些話語,那就是美術與文學的起源。」此說與戲劇舞蹈源於儀式說法不謀而合,但「巫」字詞過往較少出現於優人神鼓自我陳述文字裡,直至2020《祭天》挪借了更多法典儀式,開始有引用巫作為與自然、靈界溝通的語彙。

《諸神之鄉》

演出|優人神鼓
時間|2022/4/24 19:30
地點|優人神鼓山上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這場戲不僅呈現了家族的裂痕,更召喚了我們在傳統家庭中那種為了維持表面和諧、避而不談的長久噤聲。它指認出,在那些慘白的記憶深處,那個不曾離去、始終與我們對峙著的身影,其實就是我們內心深處最脆弱,也最渴望被看見的對方。 
2月
10
2026
當臺灣同婚早已著陸,「U=U」亦成為公共衛生的科學共識,這樣的社會轉型反而為《叛》的再現帶來一種無形壓力:當HIV不再被視為即刻的死亡威脅,這些曾經尖銳的對白,究竟是成功長進了演員的肉身,還是在過度熟稔之下,轉化為一種表演慣性?
2月
06
2026
若要正面解讀《服妖之鑑》,那便是要求我們洞察袁凡生異裝癖的侷限,行事無法跨越黨國獨裁體制。換句話,若要服妖,引以為戒的正是公領域的匱缺,沒有發展成「穿越白恐」的抵抗或出逃的政治性。
2月
05
2026
這正是《下凡》有意思的地方,相比於不時於舞台上現身的無人機或用肯定有觀眾大作反應的青鳥作梗,它從存在溯推神話,把個體的生命軌跡寄寓於深時間;可這也是它斷裂的地方,因為這個哲學/存在的可能性沒有變成一個真正的戲劇衝突。
2月
03
2026
曉劇場讓人看見,所謂的「憂國」,或許不在於對國家的愚忠,而在於一個人願意為了心中的真理,將生命燃燒到何種純度?這種對「純度」的極致追求,正是當代最稀缺的精神景觀。
1月
30
2026
蝶子身體的敞開是一種被生活反復撕開後的麻木與坦然,小花的追問是成長過程中必然會經歷的疑問。經血、精液與消失的嬰兒,構成了一條生命鏈:出生、欲望、創傷、流失,最終仍要繼續生活。我們都是活生生的人,我們都會疼、會流血、會排泄、會被侵入、也會承載生命的真實。
1月
29
2026
因此,陣頭的動作核心不在單一技巧的展示,而是「整體如何成為一個身體」。這個從儀式中提取的「整體如一體」,與2021年校慶舞作《奪》中,從搶孤儀式提取「團隊競逐」與「集體命運」的創作精神,形成一種耐人尋味的互文。
1月
28
2026
《等待果陀》的哲學意趣,源於非寫實的戲劇情境,Gogo與Didi的胡扯閒聊,語境和意義的不確定,劇作家只呈現現象,不強作解人。《那一年,我們下凡》的創作者,以寫實的戲劇動作,充滿訓誨意味的對話,和明確的道德教訓,意圖將所有事情說清楚,卻只有令人尷尬的陳腔,甭論思辨趣味。
1月
19
2026
相較於空間的獨特性,本次演出的「沉浸感」更多來自於進入某個運作中的系統,成為集體的一員。當象徵著紙本文化、公共知識保存機制的圖書館,也能轉化為平台邏輯的運作場域時,我們必須面對:平台化已滲透到螢幕之外,成為一種新的情感組織機制。
1月
14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