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操控了誰?——以「神」為名電音迷幻派對《超自然神樂乩》
八月
17
2020
超自然神樂乩(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葉克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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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純純(社會人士)

在新冠病毒的全球狂飆之後,臺灣的疫情於嚴密的國家策略與全民配合下,漸趨舒緩,於是每年暑假狂熱的「臺北藝術節」,終也能順利開張。

2020臺北藝術節以「Super@#$%?」作為策展主題,「看似亂碼的標題,藏於其中是大眾熟識的符號,今年的節目期盼透過既定的符號框架,探討現今人類的能力如何超越標籤化及既定的方法準則而增長或增強,並與大家探索那些超人類或超自然的多重關係。」【1】

因此,在此命題下,本屆藝術節委託新創作的核心節目之一,即是邀請來自新加坡、旅居德國柏林的自由創作者徐家輝(Chou Ka-Fai),透過對北亞薩滿信仰以及臺灣三太子乩身文化的田調與相關研究,所發展出以科技為主軸的表演藝術節目《超自然神樂乩》。

節目主要分為兩個章節,上半場的〈西伯利亞祖靈〉,是以徐家輝親身前往西伯利亞實際參與薩滿儀式的影像紀錄做為開端,陳述創作者對於薩滿儀式的感受,以及長途跋涉的千里旅程中所見,再由舞者穿戴互動裝置,透過動態補捉技術,佐以劇場中央裊裊縈繞、不知名的薰香,在諾大舞臺中的圓形區域與影像畫面對照共舞;下半場則是〈寶島三太子〉,讓三位演出者分別以不同的三太子代言人形象於演出現場直播展開,再以多架電視色彩強烈的影像,讓舞者們隨著狂暴的電音、瘋魔似的抖動起舞。

創作者到底想透過這個作品表達什麼呢?

徐家輝以當代藝術家的觀察、田調心得,而非學者或民俗專家的角度,來解構民間信仰內涵,但究竟「神」是什麼?我們真的可以依我們自以為了解的方式去理解祂、表現祂嗎?在節目中,徐家輝和他的團隊以超乎精準的劇場技術、科技表現,幾近完美的演繹了未來世界的科技劇場。但厚重的儀式感,令人目眩心驚的電子音樂,誇張的肢體動作,所創造出不安或不舒服的精神狀態,就是創作者希望藉此對觀者集體催眠、共同進入「恍神」的意識中嗎?「《超自然神樂乩》成為對恍惚狀態的實驗,成為對形象、聲音、身體的實在,成為對陰陽之界的實驗、成為對宗教狂喜的實驗,成為藝術腦內啡的精神娛樂與可能性。」【2】

不管是被認為是掌握神秘知識,有能力進入「人神」狀態,有著預言、治療,與屬靈世界溝通,以及旅行到屬靈世界能力的古老薩滿信仰;或是來自歷史故事中「削骨還父、割肉還母」的青少年天神-三太子哪吒,他們其實都同時具有人性、神格,被凡人定義成可作為神、靈、大自然、與人之間的中介。而或許本來與藝術家往往作為多重知識、資訊的接受者與轉譯者的特色,有著極其相似之處【3】。

薩滿的世界相信萬物有靈,人類周遭存在的一切生命型態及其力量,都為薩滿所理解、崇敬與依賴,所以當薩滿帶著尊敬與暗進入意識轉換後的另一實相中,這種萬物一體並非隱喻,而是真實的存在【3】;而華人世界普遍存在的「乩童」儀式,則是透過鬼神(不只是三太子)附身到人的身上以預言禍福,或展示威力,在宗教信仰的一環中,亦帶有對神秘與未知的崇敬。但更重要的是,他們之所以可以無形的精神透過有形的表現存在千百年,是信仰本身厚實的溫度、超越靈性的撫慰包容,不斷重覆療癒世間無數的肉身凡體。

此外,從古至今,無論東西方文化世界,許多戲劇、音樂、舞蹈等藝術型式,多是自民間信仰或庶民生活中發展而來,它們即是日常的本質,亦具有各個時代的不同詮釋,而民俗信仰或其衍伸的儀式,也多成為代表人類文化的無形文化資產,在當代各領域的藝術表現上,更有許多汲取傳統信仰的養份或元素,開出花朵。

雖然無可否認,部份外在儀式在其轉化的過程中,長成表演藝術的奇花異果,藝術家們在鍥而不捨的嘗試下,也讓當代藝術的宇宙中,多了一些閃爍的火光,甚至成功透過呈現方式或外在形象的移轉,讓民間信仰有了更為人所知的親切面貌。但這一切,仍舊應該要建立在各項傳統精神核心的本質,而非僅是既定印象的表象投射。

在《超自然神樂乩》中,創作者選擇兩組各具深厚文化淵源與信仰內涵的的神靈,作為當代以神為名的藝術作品,但表現手法與內容,卻過於粗糙與單薄,筆者以為並非是看不見的未知便能無所自制的在無邊界限制的劇場世界中,恣意輕挑的模擬信仰的表象,漫延膚淺的自我意識,讓科技的譟動,具體化煽情、扭曲了信仰的莊重,卻缺少了信仰的溫度與本質,使得外在的感官感受與內在的精神感知,各自前去,成為兩條平行線。在舞臺上僅是赤裸呈現創作者自以為是的瞭解,甚至讓人發現創作者對信仰與儀式根本上的輕蔑,這種表現方式,輕忽了觀者的接收能力,只會讓人感覺創作者的無知與淺薄。即便親身參與、投入田調,但沒有更長時間浸潤在文化累積的過程與經驗,創作者於此實在資淺的一蹋糊塗。筆者認為這樣的作品是危險的,對創作者本身也是種傷害。

不過,表現手法上仍有幾處特殊的點,令筆者感到好奇:在上半場〈西伯利亞祖靈〉中,負責聲響設計的曾韻方為1989年次、編舞及演出者王甯則為1991年次,同為臺灣的劇場新世代,她們如何透過自身文化與技藝經驗的累積,與來自新加坡的創作者,透過劇場的媒合,跨越國境與時空,表現並傳遞遙遠國度、悠長歷史的北國祖靈面貌?如何以音樂和舞蹈,將肉體的意識與神靈對接?而擅於「結構即興」【4】的青年編舞家王甯,又如何透過女性柔美的肢體,結合互動裝置,「操控」翁綱?動作上的設計是一種經過嚴謹排練的呈現,還是真正進入神靈的感召中,完成生命能量的即興釋放?

而下半場的〈寶島三太子〉,導演則將負責聲響設計的倍帝愛波(Betty Apple)賦予她饒富當代科技感的超現實哪吒的形象,在觀眾席與舞臺交會的正中央,操控不斷閃著七彩亮光的DJ控臺,一如哪吒的青少年本性,調皮的舞弄著舞臺上的一切,於是三位舞者隨著動感電音、迷幻炫光,狂舞扭動,直到他們筋疲力竭,方逗樂了三太子。

舞者所感知神靈的部份是什麼?又如何透過舞蹈表現虛幻神秘的靈性空間?如果神靈要告訴我們什麼,為什麼要透過凡人的肉體?到底是神操控了人?還是人自以為表現了神?是神以人作為媒介傳達了什麼?還是人假借神意想表示什麼?在這場以「神」為名、充滿問號的電音迷幻派對上,至少拋出了這些本質上其實無解、又無限輪迴的問題。但那些答案,或許一如創作者在影像中所言:人們無法解決的問題,就交給神明吧。

雖然徐家輝自己也坦言,這個作品和他藝術家的身份沒有關係,「它是面對異己的開放態對、面對他者的觀念;它是去感受那可見與不可見、感受那擺盪在真實、超現實、竄改現實之間的超自然世界。」但,真是如此嗎?如果科技是神,想像未來世界只要動動手指、就能與神靈視訊對話、或者轉達神靈意旨嗎?而劇場本身即是一個極具魔性的空間,神明看著滿場戴著各色口罩的觀眾,以及自以為了解神靈、扮演神明的凡人演出,是否也嘲笑人世間的荒謬?(雖然神本身可能並不計較)

還是期望在出神與恍神之餘,再多一些些屬於人的情感,以科技驗證人性,把神明療癒的功能,透過科技的即時展現,收攏為劇場藝術的終極出口。

註釋

1、「2020臺北藝術節」活動手冊〈局長的話〉。

2、引自「超自然神樂乩」節目冊〈神遊〉一文。

3、引自《典藏藝術家庭》08.13「【鬼月特輯】薩滿旅程與「內視」的藝術」。

4、國藝會線上誌:「2018新人新視野:舞吧!舞吧!時代新星」:結構即興(Structured Improvisation)為一表演藝術創作方法(常見於音樂、舞蹈),創作者設定少許規則組織作品架構,作品內容會由參與者各自的風格產生多變的樣貌,是相對自由且較少限制的創作方法。

《超自然神樂乩》

演出|徐家輝Chou Ka-Fai
時間|2020/08/02 14:30
地點|水源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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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超自然神樂乩》這裡,已不再強調紀錄一場直接與真實的翁鋼儀式,連續性的影片時間結構已被打散,更像藝術家的田野旅行筆記。遠方的儀式真實成為一種虛構,即刻的線上直播參與才是當下的真實,影像是否成了對於在場的取代,或是一種共在?(羅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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