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不住的椅子、關不住的身體《天倫夢覺:無言劇2012》
11月
27
2012
無言劇2012(柳春春劇社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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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鴻

這是一齣人物、情境皆高度象徵化的「寓意劇」。全劇只有兩位演員,兩人的身份多重對照:子與父/母、主與僕、囚犯與獄卒。鄭阿忠置身在水池圍起的巨大座椅上,倚賴身穿畫有紅十字女僕裝的黃大旺餵食。雖然阿忠身坐大位,但吹哨子發號施令的,甚至拿繩索圈圍他的,卻是黃大旺。黃以男身穿著女僕裝,更讓他兼具溫柔母性與威嚴父權的象徵。阿忠一開始便卸下輔助肢障的腳架,明示自身的不良於行,或躺或倚,與大位並不相稱。然而管理者顯然也不稱職──例如他的打掃徒具形式,根本掃帚都沒落到地上。僕人/母親的餵食方式十分粗暴,拿一個漏斗將奶水直灌進阿忠嘴裡。當阿忠逃跑之後,僕人/母親才拿較溫柔的奶瓶給他吸吮,甚至幫他擦汗而後口交安撫──之於劇名的《天倫夢覺》,諷刺不言可喻。

除了權力的對照,身體則述說了更多。相對於直挺挺站立的黃大旺,肢障的阿忠身手卻十分靈活,不時在巨大的椅身上下穿梭,爬進垃圾袋中躲藏,甚至被塞進紙箱中還會破箱而出──他以雙臂支地,將整個包裹身體、只露出頭來的紙箱舉向半空,這悲愴的抗議形象,是全劇最令人難忘的畫面。

權力關係的拮抗與翻轉,是推動這齣戲的重要元素。如果說人民是主人,卻被服侍者(公僕?)管理、宰制。但後來黃大旺反被綑綁在椅上,被反撲的阿忠拿漏斗插進耳中,並朝耳中尖聲吹哨,這殘酷的報復,則達到暴力的顛峰。兩人最後掙脫束縛,僕人/母親坐在椅上,阿忠蜷縮依偎其下,彷彿找到了新的安逸與平衡。但經歷過90分鐘的衝突掙扎,這平衡卻令人極其不安。顯然創作者不想要簡單的解答,也不想用解答消減整齣戲給觀眾的壓力。

雖然全劇的宣傳和相關資料不斷提到戰爭,阿忠長年反以色列軍事入侵巴勒斯坦的站樁行動,也在全劇最初的畫面顯現:他身穿雨衣,胸前掛著反戰標語;然而全劇的發展脈絡,卻更是親密關係裡的暴力,而非外敵的入侵及引起的反抗。戰爭意象更多顯現在音效上──張又升與黃大旺的全場聲音設計,突出了戰亂的聲響與張力。但這到底是什麼樣的戰爭?空中懸掛的一件件衣服,是群眾、還是鬼魂?我真的不知道。觀眾必須從所有符徵釋出的分歧意涵中自行選擇,並勢將解讀出不同的寓意。但無論如何解讀,全劇的身體與意象卻強烈得讓人無法迴避,成為無可取代的體驗。

《天倫夢覺》雖然編導是王墨林,但與柳春春劇社多次演出的前作──阿忠編導的《美麗》,有其精神一脈相通之處,都是以兩位演員之間的關係變化為主軸,也都是無言劇。從中展現的台灣小劇場珍貴的印痕,不在於有別主流劇場以清晰的語言不斷陳述解釋現實的美學,而在於以高度凝練的身體,展現與權力對峙中無法化約的複雜關係,不斷深究的頑抗精神。

《天倫夢覺:無言劇2012》

演出|柳春春劇社
時間|2012/11/21 20:00
地點|台北市牯嶺街小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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