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的終局⋯⋯關於告別《桑步》
五月
11
2020
桑步(許程崴製作舞團提供/攝影鄭存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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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志如(特約評論人)

今年受到疫情影響,在幾乎所有演藝團隊只能暫時歇息的情況下,許程崴製作舞團於國家兩廳院實驗劇場做了兩場正式演出規格的內部試演會。《桑步》每場次僅邀請二十位貴賓出席,預計於疫情結束後有正式公開的演出行程。筆者榮幸觀賞這場演出,也藉此文章表達對臺灣現階段舞蹈狀況的關切。

「臨死前的最後一步,真希望時間可以再行進得更慢一點,讓我足以把最後的動作做完,再離開」【1】這句擬臨終者之口吻,帶著些許遺憾與願望的假定語描述,對生者而言,是極為私密的話語,由此看得出創作者許程崴意欲從臨終一瞬,傳達他對「最後」的想像。在《桑步》之前,許程崴的《禮祭》也是以嚴肅的生命議題進行創作,他在當代青年編舞家中,是少數以嚴謹正經的態度面對生死議題的創作者。在試演會結束後,許程崴說到《桑步》創作動機:他在法國巴黎駐村時,因親人驟逝使他無法見最後一面,人在異鄉帶著難忍的悲傷,再加上曾放逐自己到印度流浪,在恆河邊目睹生離死別的經驗,種種觸發他創作《桑步》。對他而言,或許無法真正感同身受臨終者的最後遺願,但身為藝術創作者,卻能觀察人們面對生死的最大公約數,從中獲得一種普世態度。

筆者在觀後認為,《桑步》是許程崴現階段對於「最後一步」的想像,他讓最後一步以「儀式」的姿態,莊嚴、緩慢、安靜地,甚至是以一種極端、堅忍的身體狀態,陳述死亡前的告別。將高度悲傷的情緒沈澱與轉化,創作者賦予了《桑步》強烈的儀式感,作品也以接觸即興的身體表現,與現場即興演奏合作,營造屬於獨特的死亡儀式美學觀。其極致理性的處理舞段結構與動作風格,又以自然流露的感性來設計劇場元素的投射,使此作的表現有別於其他類似議題的詮釋。

來到作品本身,首先從劇場外環因素觀察,具體貫穿整個舞作的核心思想,是舞台上一座灰色立體的大型物件──旋轉門(隱喻墓室)。門頂是一層堅固的平台,兩側不透明的牆包圍著中間的門,由於牆體不透明,觀眾席又被安排在舞台四周,因此,在舞作行進中一直出現視覺殘缺,或許,可以解讀成創作者故意讓觀者也帶著些許遺憾,感受《桑步》創作初衷;其次,關於舞台空間運用,舞者圍繞著中間旋轉門進行「空間」的「順」與「逆」,這兩種空間軌跡,取代並象徵「時間」的過去與當下之抽象概念。

舞作一開場,演奏家吳欣澤運用臺灣噶瑪蘭調低聲吟唱著〈送行〉,此時男子(許程崴飾)拖著披著屍袋的亡者A,極為緩慢地順時鐘移動,當男子經過女子(周寬柔飾)時,她閉著雙眼、掂起足尖,舉步維艱從墓室內出走,似乎是男子的拖行,牽動了女子的靈。女子的身體輕柔,跟隨著男子路徑,同時,在旋轉門平台上的亡者B緩慢地從墓床上甦醒,滑落,並走到亡者C身邊。當現場吟唱伴隨鈴聲出現時,亡者B將C的屍袋取下,男子將A的屍袋取下,而女子在全體順時針繞境後,穿越旋轉門並從門外進入墓室,閉門而居。此時,舞台上所有的「順時行動」暫停。這一段筆者認為是創作者為「亡者」告別「儀式化」的起手式。接續,頃刻而下的是「逆時針」的空間表現,以「倒敘、再現」的手法,回溯亡者在時間長河裡的過往點滴。舞段中不再強調誰是屍身、誰是靈魂,轉而易見的是女子孤身的獨白,以及兩對雙人接觸即興非常緩慢地支撐與扶持,協助對方完成所有翻轉、攀爬,甚至是象徵內在衝動的肢體符號。彼此移動之間,身體的力量必須達到完美的抗衡,因此看似輕鬆緩慢的移動,實則是對舞者身體量能與控制素質的一大挑戰。

以上就緩慢美學而言,強調劇場時間的抽離化、意象化,以虛幻、超現實地擴張世界,放大真實世界的細節。此處以此表現方式,詮釋失去親人的記憶,那種歷歷在目、揮之不去的重播,無限放大的悲傷與恐懼,用這種手法呈現可說是相當貼切。然而緩慢的雙人接觸即興幾乎佔據整個作品,其中有多處象徵輪迴的編排,還有骨灰的寓意,舞者四肢掙扎、眼神嚴肅望著遠方⋯⋯等,也讓劇場氛圍呈現近乎凝固、令人窒息的抑鬱,是不見光明的黑暗。即使到了後段的告別,舞台上開始旋轉巨型裝置,演奏家吳欣澤彈奏西塔琴、唐佳君演奏電子琴,兩廂琴聲共鳴,瞬間改變之前的累積——那低沈、充滿壓抑的音聲;舞者之一在墓室牆上,寫著對亡者的告別之語「不想讓妳離開、還不想叫妳快跑⋯⋯還不想紀念妳、不想紀念妳」,畫著一位成熟女性的身軀與巨大的十字架,在這段多重情感線併出的同時,卻不見正在接觸即興的四位舞者有何太大的呼應,似乎舞台上所有濃烈的語境都與他們無關,此處表現了劇場元素調性的不一致,導致情境脈絡產生斷裂感,卻也為未來正式完成之作埋下伏筆。舞末,一位舞者在其他舞者同心協力下,站上高台墓床,所有人在一段舞蹈後逐漸遠離,這樣的終局更添加這場《桑步》的儀式性。

關於「死亡」的創作題材向來受到創作者的關注。這場由許程崴製作舞團演繹的《桑步》(試演會),以緩慢的接觸即興身體語境來詮釋,「緩慢」讓「接觸」引發更多思考,無形中「即興」的趣味也漸漸喪失。然而綜觀《桑步》創作者許程崴,勇於改變動作的時間性,拓展了接觸即興動能的使用可能,突破了過去古名伸一脈的接觸即興表現,相信對他個人而言,從自己的歸屬感出發、勇於向接觸即興揭起實驗旗幟,是更具意義的挑戰。

註釋

1、引自試演會節目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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