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應混濁現實的《樹洞男孩》第一部曲
7月
28
2022
樹洞男孩(嚐劇場提供/攝影58kg)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341次瀏覽

簡韋樵(專案評論人)


荒土世界的死寂聲響

在嚐劇場的新作《樹洞男孩》及前作《抓住星星的野人阿爾迪》,皆由音樂設計卓士堯和擬音師(Foley Artist)陳晏如兩人協作、現場「造音」,讓擬音(foley)表演型態的加入,儼然成為該劇團表演的招牌。每每欣賞嚐劇場的作品,在感官上它們不只以「視覺」召喚孩童走進劇場的世界裡,也從現場的一些毫不起眼或者毫無相干的小道具,時而搭配效果器,部署生動且多變的人工、混濁、細膩音效,豐富「聽覺」感官,使觀眾投入創作者構建的異質空間(heterotopia)。


樹洞男孩(嚐劇場提供/攝影58kg)

在《抓住星星的野人阿爾迪》中,擬聲創作者在現場製造自然環境音,慢慢地將觀眾引領至人猿阿爾迪生活的遠古時代,重現超現實與傳說故事的迥異圖景;而此次作品《樹洞男孩》則將戲中時空拉到「近未來」之幻想:地球已飽受戰爭和毒氣摧殘,成為近乎死寂的荒土,擬聲的元素不再「模擬」現實聽得到的聲音,而必須從一片荒蕪當中「創造」以詮釋科技及非自然音效,並夾雜於虛構、扭曲變形的風、海等「自然」環境音。

例如,台上的擬音師揮舞水管並敲擊著銀色舊鐵桶,聲響送至電腦與效果器後,做出快慢及強弱的層次,以此表現出飛行船的速率及高度變化。必要時,擬音還須和演員及操偶者進行表演上的搭配,如兩隻表現孩童形象的人形偶,克隆人(human cloning)代號HP304A,和生活在地底下的人類倖存者莉莉絲。偶的「人味」和「生命跡象」不只在操偶者的配音上,還有動作上的碎音、長途跋涉的效果聲等,因應劇場調度和節奏、演員肢體變化需求而進行修飾、增減或調整細微之音。


樹洞男孩(嚐劇場提供/攝影58kg)


血液融合計畫宣告失敗

事實上,觀眾難以明確得知為何《樹洞男孩》的世界是如此滿目瘡痍、渺無人煙。我們看見的是,舞台的地面早就鋪滿了舊報紙屑,似斷壁殘垣剩餘的灰燼;走道及角落可見破舊、滿臉髒污的玩偶堆,能想像的是他們的主人早已在大戰中逝去,甚至象徵著它們就是那群已經在戰爭慌亂當中死去的人們。瀕臨滅絕的人類角色或者其他出場的角色,只有來自外星政權、少數的科學家及第一個出現在地球的克隆人HP304A。當活在地底的老科學家巴斯卡及學徒莉莉絲要勘查地面之際,還需戴上防毒面具並慎防地雷的埋伏,老科學家亦不准莉莉絲獨自前往平地。

然而,外星政權的首領為了製造一批「新人類」聽命於他,便逮捕HP304A及莉莉絲進行「血液融合計畫」,建造優良的基因來滿足他的法西斯慾望。如此「思慮不周」的殖民計畫因為兩人血液的抗體反應而宣告失敗,HP304A也因為在逃亡當中遭到外星首領的突襲,意外從高處墜落,喪失機能,無論莉莉絲再怎麼呼喊,依舊回天乏術。


樹洞男孩(嚐劇場提供/攝影58kg)

HP304A及莉莉絲的探索、邂逅及逃亡之旅,使他們輕盈的身體感受到了地球殘餘的自然界力量,風和海浪的聲響,綠意盎然的春景,是他們的回憶與懷念,亦是自由想像那些早已失去的遺忘之土。莉莉絲追問HP304A的來歷,HP304A卻對難以解釋自己是誰。此刻的心情無以名狀,克隆人身為人類的複製物種,被賦予血肉和情感,他卻沒辦法關注自身慾望,無法知道自己存在的意義。他就是一個沒有名字,也沒有過去歷史,甚至被他人利用、控制的「物品」。而HP304A為何會是所有人想創造或捉取的目標,是為了人類的繁衍和重生,還是優生學的操縱?觀眾只能憑藉線索去猜想。


在劇場上演三部曲世界觀的挑戰

主創者洪信惠在演後強調,《樹洞男孩》是三部曲中的第一部曲,留下許多線索還待處理。暫且不論角色間的情感糾葛,或許二、三部曲會繼續發展。但,在短短的一小時,文本形塑的邏輯和主要人物形象,甚難讓人看到角色行動背後的動機與目標,也難讓人看懂複雜世界觀的層次描摹。如造成末日的衰敗與蒼茫的原因?無差別屠殺的摧毀性力量是什麼?為何又需要發明克隆人?人類非得在「未來世」重生的意義?再者,反派人物為何以孩童形象,表現出任性又極端的陰暗層面?反派人物做出令人費解又生硬的人體實驗,將無性生殖的克隆人和有性生殖的一般人類血液結合,能達到何種結果等等,皆為筆者於第一部曲觀察到的世界觀疑點。


樹洞男孩(嚐劇場提供/攝影58kg)

筆者認為,若是讓觀眾,尤其孩童觀眾,在這些問題上無法獲得梳理,也感受不到自然被吞蝕的殘酷,反倒可惜了這齣戲欲批判及傳達的重要省思,更難以理解該何以重拾對沉淪世界的美好。嚐劇場的作品所涉及的社會議題總是嚴肅且具時代性,《樹洞男孩》更是當代社會的一面鏡子。如克隆人的科技倫理問題,科學家在地球上配戴的毒氣面罩就像我們為防堵Covid-19病毒的口罩,以及戰爭帶來的無窮盡毀滅。在地底生存的人們,亦象徵著我們在新聞上看見的,因戰火被迫躲於地下防空洞裡的人民,以及在地洞裡奮起抵抗的狀態。

《樹洞男孩》涵蘊對孩童的教育意義且強烈呼應著現實,創作者值得將這些具有辯證性的課題再深化。冀望在二部曲和三部曲中能夠補足上述些許的缺漏,構造出更具共感、奇幻與奇異的世界觀,讓孩童得以用質樸的雙眼,觀看此時此刻所處的混濁現實。

《樹洞男孩》

演出|嚐劇場
時間|2022/07/17 10: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多功能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對於一些長期熟悉《熱帶天使》的劇迷們,或許無法諒解此版刻意濃縮或刪減的劇情及鋪陳;然而對我來說,「星聲登場版」的《熱帶天使》,無疑是相當成功的嶄新文本。
4月
02
2025
《換/幻妻》並不停留在性別政治的寫實性,而是透過表演、舞台調度,讓三人的情感關係透過台南-曼谷的經濟位置,以及失智症所召喚出的記憶混亂,讓情感不只是一種感性要素,而是烏托邦瓦解後的餘燼能量。
3月
31
2025
在許正平的劇本結構安排以及導演童詠瑋的表演身體調度下,形成多向式辯證的複合文本:真實經驗與意識虛幻的交雜,無法抑制的慾望蔓生連結至面面俱到的家庭上下與婚姻內外,以及同性戀菁英是否適用於被壓迫的話語,甚至是該如何照顧媽寶般備受呵護、予取予求的臺灣
3月
28
2025
我們雖注意到了本劇那些調度上的冗餘,但也唯有面對這份不完美,挑戰這條遠路,才不至於讓那些文本的衍繹、姿態的寓意,乃至於尚待凝聚的組織與批判,全都失落在比曼谷、比幻想都更遠的遠處。
3月
27
2025
因為當代影音媒體的先進普及,年輕世代對聲音的豐富表現性,確實有勝過前輩世代的敏感,選擇音樂劇形式,表達個人對生命課題的反思,對社會議題的探究,似乎不言自明,但在熱鬧的歌舞過後,熾熱的情緒冷卻之後,現實挫敗的苦澀味道,是否也會隨著消逝?夢想之地,是否能離我們更近一些?
3月
20
2025
與其溫馴地順著指引,去組裝我們自己版本的歐洲史,倒不如思考:為何本劇如此執迷於客觀的歷史與純粹的美學?淬鍊歐洲史的諸多概念與命題,就能自然而然地成為亞洲史的命題嗎?
3月
20
2025
若說「有真與有真」同名同姓有其心理分析之暗示,戲一開場倒是開宗明義點出心理治療的場景設定。兩位有真實際上是以三十多歲的年紀換上國中制服,回溯國中時期之記憶。換句話說,兩人是以成人身分,重新面對帶著創傷走到青春期的自己——再度呼應此劇重點並非性侵事件本身,而是受傷的人生如何繼續向前。
3月
20
2025
以笑話形式呈現的這段劇情,其實正直指了本齣戲劇的主題:也就是關於「相信與否」的哲思。或許,人們只是需要相信(信仰)才能生存下去,事實真偽未必是最重要的存在。
3月
15
2025
這次龐大艱鉅的跨國合作任務,難掩將原生脈絡硬生生移植於台灣官方場館的文化不適應症,但最終仍皆大歡喜地滿足觀眾登台慾望。但當我在台下看著似曾相識的「觀眾飆舞」橋段時,已不確定自己是在看小事製作還是街頭現實(Rualité)的節目。
2月
26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