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在劇場中重新創造「新文本」?《游泳池(沒水)》
5月
23
2014
游泳池(沒水)(台南人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5525次瀏覽
鴻鴻(2014年度駐站評論人)

《游泳池(沒水)》是典型的英國「新文本」劇作。眾聲喧嘩、不界定角色、以敘述取代呈現,其開放性,讓每個製作都可以(也必須)自由詮釋。能否在劇場空間「重新創造」一群人物、一個事件、並界定變換不拘的空間,在在考驗導演和演員的想像力和傳達力。

台南人劇團近年積極栽培的導演廖若涵,就是一個將文本具象化的好手。2010年《遊戲邊緣》將一對母女壓迫性的扭曲關係賦予豐富的事件與細節,說服力十足;《行車記錄》則以充滿詩意的空間設計,呈現曖昧的亂倫家庭史。廖若涵的個人印記相當鮮明:細膩的情感處理,不放過每句台詞的真實感與微妙內蘊,以及視覺化地「翻譯」抽象的語言。作為一個根據既定文本,再造劇場中現實的「詮釋型導演」,廖若涵可以說是劇作家最值得信賴的伙伴。

《游泳池(沒水)》延續了這些特色,不過這個文本的挑戰性更高。一群昔日的大學同窗,在一個利用別人苦難而功成名就的好友意外昏迷後,利用她的苦難創作攝影作品;當昏迷者醒來,展開了一場作者操控權的爭奪戰。天才與庸才、成功者與魯蛇、操控者與被剝削者,在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時候,每個人都複製了自己原本嫉羨的邪惡心態,露出鬥爭的利牙,撕破了友情的糖衣。一則短短的醒世寓言,一件意外,展開了對人性尖酸刻薄的層層剝現。像是投入看似透明靜水中的試紙,讓每個人都不斷顯露出翻轉再翻轉的立場與姿態。

水源劇場的空間中央凸起黑鏡般的平台,模擬故事中泳池的陰暗,背牆上則凹陷一個白色的方框小舞台,兩者都有游泳池的扶把,像是黑鏡的負片折射,視覺化了劇中的主要道具:攝影作品,也強調了攝影窺伺真實的象徵意涵。兩男兩女四位演員有著截然不同的質地,卻被軍事操練般變成默契十足、互動緊密、節奏一致的歌隊,用盡聲音變化和彈跳自如的肢體,以及簡約卻功能不斷變化的道具(如麥克風),扮演/指陳更多在場與不在場的角色。故事中的成功者──那個「她」從沒真正出現,反而是透過所有演員輪流罩上帽套,一一成為暫時的化身,也明示「她」根本可以是在場的每個其他人。

閃光、噪音、著魔般的癲狂情緒,80分鐘內統馭著全場,沒有片刻喘息。相對於去年台北藝術大學同一劇碼的製作,北藝大的版本演員經常刻意離題,每句話都言此意彼,讓觀眾超級疏離;台南人的版本卻句句精準而真實地砸向觀眾,像一場高潮迭起的搶孤或過火儀式,不過,卻也因整體節奏與力度過於一致,而容易彈性疲乏。藝術圈內的題材,對台灣觀眾本來就難有切身共鳴(可能中國或香港的藝術生態還比較類似),隔膜難免油然而生。所以,雖然激賞演員的風采、導演與設計的巧思,但整場演出還是令人有種格格不入之感。

Frank Hauser與Russell Reich合著的《導演筆記》中告誡:「導演最主要的工作就是選角。」《游泳池(沒水)》卻讓我很想修正這條原則:「導演最主要的工作就是選材。」雖然每個故事都有你我可以認同的「人性」,但題材的陌生,卻讓演出者和觀眾都顯得事倍功半。尤其「新文本」最重要的應該是「直面」現實,這個劇本劈頭蓋臉的「直述」語氣也呼應了這點。然而,當觀眾很難認同主述的「我們」之時,「直述」也就很容易失效了。

或許這次經驗,有助於讓劇團和導演從認真追求細密的詮釋、演出的質感當中,抬起頭來,重新思索劇場和社會的關聯。思索故事可以遙遠,但情感與此時此地的觀眾,如何共鳴的問題。

《游泳池(沒水)》

演出|台南人劇團
時間|2014/05/11 14:30
地點|水源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演員運用自身的聲音特色,不時發出動物的鳴叫與嘶吼,迅速蹦跳逃竄,穿梭舞台的各個角落,企圖宣洩一切不滿與怨懟。可惜,演員全場與空間的互動和接觸的方式重複性過高,缺乏更多令人深刻的意象或畫面。(陳志豪)
9月
18
2014
然而,過於龐大的敘事企圖與略感陌生的背景資訊,加上能幫助進入情境、卻不見得能快速理解情節推進的雲南腔台詞,使得《南薑.香茅.罌粟花》耗費相當心力要將故事說得明白,難以再進一步經營由食物破題的身分隱喻。
5月
28
2026
看劇前的認知是,雖然作品名稱叫做《兩韓統一》,但談論的其實是愛情;看劇後的認知則是,《兩韓統一》雖然看起來都在談愛情,但實際上談的都是更廣泛的社會關係。
5月
21
2026
因此,《兩韓統一》中的人物並非活在童話裡。更準確地說,他們是在情感崩壞時,仍然使用童話殘留的語言,例如真愛、唯一、命定、考驗、重逢、重新開始。〈家務〉裡寇琳娜(Corinne)沒看見丈夫屍體,自顧自地說「愛情在困難中更加美麗」,就是典型的童話殘骸。它聽起來像浪漫的信念,事實上是在替創傷尋找一套可以承受的敘事。
5月
21
2026
因此可以說,簡國賢的故事當然在龐大的主流敘事中,具備了開拓、補足左翼歷史觀點的重要性;但在整體的再現形式上,本劇仍不免掉入另一種「左翼人物傳記」的陷阱。
5月
21
2026
《紅色.流亡.地景》在有限史料下另闢蹊徑,捨棄以角色引導觀眾的常見手法,不仰賴情節鋪陳,而主要由聲音、影像與集體節奏來組織歷史經驗,轉向探尋簡國賢1950年代逃亡歲月裡的情感與處境。
5月
20
2026
然而,無論是戰後失序或現代化進程的重建,內田百閒與平田織佐的創作必然有其回應當代命題的必要性。但在時隔近八十年的今日,當年的對話基礎已然遷移,特別是當作品置於台灣劇場演出,如何與跨國觀者產生意義對話,實為多層次的挑戰。
5月
12
2026
《籠子裡的白狐》情節如現代聊齋,妖異即是人心所映,自我最終迷失於鏡像之間。而施冬麟透過各種語彙的排列組合,詮釋一個離奇怪誕又繁複華麗的故事。聲腔語言、物件身段都是故事的血肉,一人之肉身便是這整座動物園。
5月
12
2026
如果社會是一條「窄窄街」,那麼不符合規格的生命,該往哪裡去?飛人集社重演的《小飛飛的天空》,以一場關於「丟棄」與「尋找」的寓言,直指當代文明中那種優生學式的、近乎強迫症的「健全」焦慮。
5月
0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