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的邊界《記憶的編織》
12月
02
2019
記憶的編織(阿伯樂戲工場提供/攝影陳魚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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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威智(特約評論人)


從「專業製作」的角度來談論《記憶的編織》,演出有些許顯而易見的小瑕疵。一開始演員講話的節奏偏快,再加上齊聲說話的疊加,有時候一句話前半部分的台詞很難聽清楚。同樣地,配樂的音量亦不穩定,容易過大,單一演員的聲音如果遇到播放音樂,觀眾聽起來也會略顯吃力。懸瀉在觀眾席前的綠色尼龍緞帶緯幕,看起來企圖創造記憶的朦朧,實則造成的視覺干擾要比美感來得大。當然觀眾可以自行將緞帶抓成束打結,然而就美學上來說,假如進場觀看本劇的最大目標,是與在地素人演員共享關於麻豆的記憶,觀眾坐定後的首要想法,卻是考慮如何將眼前的記憶象徵物排除以獲得較佳觀看視野,這種手法的效果實在產生一些反諷意味。

如此批評並不困難,可是這些例子帶出較複雜的問題,即如果社區劇場置於廣義「應用劇場」的脈絡裡來思考時,其「專業性」到底是否要與一般商業專業售票演出相提並論?這個提問在實際運作情境中有多麼棘手,可能寫篇兩萬字的論文來談都不夠。

簡化來說,則是「參與」及「觀賞」兩個端點之爭。社區劇場著重於參與,有很多的情況裡,演出只是工作的最後一個階段,內部成員最主要的收獲來自從頭到尾的參與。在地觀眾前來觀賞,自然也是參與的其中一個環節。不過正因為觀眾組成可能具有一定程度的社群感,更不用說親友團,對於演出的評價容易有主觀上的加分。相較之下,假設為外地或是不在社群之內的觀眾,他/她只會是單純的觀賞者,是以不會,亦無法測量演出背後可能帶有的情感連結,而容易單純以現場的觀賞經驗,就作品本身演出品質來判斷。關於廣義應用戲劇演出評價的落差,大多來自於此。

花費這些力氣去簡述應用戲劇的內在糾葛,是想盡可能客觀鋪陳我所見的《記憶的編織》。本劇縱然有前述一些呈現上的不足,在以社區素人演員為主的演出作品來說,實則於「參與」及「觀賞」之間取得了值得討論的平衡點。觀眾仍然置身一定程度的劇場性中,卻又不失透過展演重構地方空間的自由。

本劇演出結構相當單純,一開始所有成員自報家門後,隨即分場呈現各自關於麻豆的記憶。手法大致為該演員擔任歷史、記憶的講述者,即說故事的人,同時由其他演員搭配該段描述場景,即時於舞台上進行戲劇性重現。場景串連方面隱約有條歷史敘述,從清代麻豆文旦由來的歷史傳說演起,再到柚子與社區的記憶,以及麻豆戲院保存活動、種甘蔗及糖廠工作的生活樣態,最後為演員個人生命記憶的抒發。

持平來說,由於演出人數眾多,加上要給每一位參與者分享個人故事的機會,戲劇構作在剪裁上,無可避免需要限縮每位演員說故事的時間。如果地方知識是白紙一張的觀眾,要說看完戲能充分了解麻豆歷史,可能性不大。再加上演員群以素人為主,配合數位專業演員,表演水準無可避免有極大落差。因此有些描述缺乏較具體的情境,觀眾不見得容易產生情感的共嗚;有些較為日常的記憶,其實戲劇性方面亦顯薄弱,又或者顯得過於個人,一樣不利於情感投射。然而,《記憶的編織》是齣懂得經營劇場性的作品。本劇中記憶的體現方式不僅止於透過其他演員幫忙營造視覺景觀,其他部分的劇場元素,如音樂、現代舞與舞蹈化的肢體勞動(比方說採收甘蔗)、以及編織物的裝置藝術,都發揮不小作用。

以編織物為具體例子。所謂編織物的裝置藝術,是演員講述與麻豆關係的「社區地圖」一景,舞台上推入一個大約兩公尺乘五公尺左右的大型框架上,由毛線之類的白色細繩索編織出麻豆社區的地圖。演員談及自身與麻豆地景的位置時,亦拿出代表各種建物的小型編織物,掛至地圖上。正因為繩索間充滿空隙,這副「地圖」至多只能說是神似,反而讓觀者找到想像地方的著力點。如藝術家在節目單所說:「把現實分列成充滿生命力的碎片,將之重組為有意圖的圖紋。」這種觀看經驗保留給觀賞者想像力的呼吸空間,不至於被過多訊息或台詞淹沒。

記憶的編織(阿伯樂戲工場提供/攝影趙瓊慧)

更進一步能夠思考之處,在於觀者透過這個演出,建立起跟地方怎樣的關係?地方的想像,而非地方的學習,這兩者的區別不能說不重要。前者比較無關具體地方知識的理解,而是試圖捕捉一個空間的氣味、溫度、色彩以及人事物的身影;後者則是知識的、議題的、嚴謹的、虛心的學習,地方是目的,劇場是方法。固然想像與學習兩者很難徹底二分,但是這麼說吧,作品愈往學習靠攏,要不顯說教,就益發困難。《記憶的編織》至少不怎麼說教,它充分運用劇場能調動之元素,從演員身體、聲響至物品,保留其符號性,讓演出維持趣味,亦適度引介了地方。

最後,更值得討論的議題,或許很難下判斷,不過可以先保守地說,關於素人記憶與生命的演繹,不見得可以涵括在地方的範疇裡面:比如關於去外國旅遊。無意看輕任何人的生命記憶和情感投入,但是關於地方的認知如果連居民跨疆域的移動(白話:旅行)都算入的話,事實上連地球都可以看作一個「地方」。這種地球村的概念要在社區劇場的框架去處理,雖然不是做不到,卻很挑戰觀眾的想像與理解力。譬如麻豆戲院的落沒,似乎也能夠上升到全球資本流動在台灣形塑的娛樂市場的品味與消費集中化/美國化,以及當然亦有都市中心與鄉鎮邊陲之間發展角力的協商,種種脈絡可以思考。不過,從這些向度去開展一個地方的全球性批判,可能會造成戲很難看,也顯得說教。

《記憶的編織》著重在個人記憶的呈現,敘事溢出地方固然不是有意為之,亦只是非常小的部分,卻讓觀賞經驗增添了一些距離,讓人不禁反思劇場與和地方的關係。何謂地方,或許正是夾在素人記憶的陳列並置,以及觀眾接受和想像力詮釋當中,其意義可能變得模糊,邊界可以開始崩解;關於地方的反省,反而由此展開。最終演出的裝置物仍然會於該空間留下來展覽,或許也可視為思辨的延續。

《記憶的編織》

演出|阿伯樂戲工場
時間|2019/11/17 14:30
地點|台南總爺藝文中心紅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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