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口歷史的糖衣《夾縫轍痕》
3月
23
2020
夾縫轍痕(52PRO!提供/攝影陳又維)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952次瀏覽

羅皓名(明治大學教養設計研究科博士生)


當戰爭析出「民眾」與「國家」之間的矛盾,或者與之同步共振時,作為歷史觀者與參與者的我們,該如何面對其中之「惡」?又更重要的,該如何在殺戮記憶與快感慾望的轍痕上,找出得以斷開國族共同體之虛妄魂結的關鍵,從「民眾」與「民眾」的重新連結,劃出可能的逃走線?這個問題,在作為劇場觀者之前,甚至在作為舞台參與者之前,恐怕都是無法逃避的前置發問。然而,戲畢至今,陸續刊出的諸家評論雖無不提及「戰爭」、「國家」、「民眾」、「生存」等關鍵詞,但關於上述發問的思考,不是寫的隱晦曖昧,就是仍沉浸在被「大和魂」衝擊的暈眩中。因此,我想直白地說出我的批判。

由「52PRO!」創作,並先後於東京、大阪、台北演出的《夾縫轍痕》一劇,以「戰爭」、「邊境漁村」、「底層勞工」等沉重議題作為舞台背板,藉由單焦點電視劇式的劇情發展、舞台調度、表演方式、聲光轉換與笑點安排,在絲毫不觸及上述沉重背板的內在意義下,試圖召喚舞台上下的「私記憶」共鳴。乘著這種「私記憶」共鳴的集體暈眩,劇末引領前皇國臣民(包含作為被殖民者的台灣島民)的觀眾,共同搭上歌頌著男子氣概與同胞情誼的旭日戰船,在大合唱的激昂中,攜手邁向即將(藉由殺戮戰爭)到來的大豐收。其戰利品不只是鯡魚,還有作為軍國日本的第一片殖民地——台灣。

這是一部以男子氣概替殺人抹粉的演出;以被去立體化、去社會脈絡化的生計所需,替軍國日本的初試啼聲提供正當性;以登場人物的「生命記憶」彌平他者的「死亡記憶」——以「私記憶」消弭歷史脈絡、地緣差異乃至殖民母子國對立的演出。充其量只是用以重振日本民族價值感的反「自虐史觀」中無意識反射行為的一環,是一樁毫無歷史反省意識與戲劇想像力,發生在劇場空間之中的消費商品與商業行為。在其中,只有去歷史的「私記憶」與消費主義的漩渦,沒有他者。

太多歷史意識的無知,充斥在這個作品中,使得跳過這些問題直接評論這齣戲的舞台表現,顯得失焦與無意義。

作為故事悲壯起點的戊辰戰爭以及終點的甲午戰爭,具有完全不同的歷史意義與戰爭內容。前者終結了幕府的封建統治,為列強分食的日本迎來明治維新;後者則開啟了軍國日本的侵略歷史。「玄吾」這個角色,被揭發曾經的戰場經歷,並以自願再次上戰場的抉擇,替劇尾製造情節轉折;記憶中揮刀相向的是倒幕軍或幕府軍身份的日本人,而他即將上陣斬殺的是被認定為皇國敵人的中國人、朝鮮人甚至台灣人。對於兩者的揮刀產生截然不同的意義。只看到「斬殺」而無視刀下亡魂的差異,這是第一個被去脈絡的舞台背板——失去歷史的「戰爭」。這不只暴露出創作者對於東亞歷史的去脈絡化認知,也讓人必須追問負責橋接台日創作與製作團隊雙方,理應對兩地歷史關係具有高度認知與敏感度的相關引介者的失職。

「我們到底是哪裡錯了,又窮又太年輕,看到眼前的親人受苦,當然會想不顧一切地去掙錢。根本不在乎自己會怎樣,只要能賺錢也不怕髒了自己的手,不過就是想幫助家人。」劇中以玄吾的這段吶喊道出了他持續上戰場殺人的「不得不」,使其成為了「為了活下去」而出陣的悲劇英雄。然而,本劇只在兄弟與朋友情誼、生計需求的個體情緒層次上,將其表現為道德困境,卻完全未觸碰現實緣由,如「作為墾荒地的北海道邊緣漁村所內包的日本內部階級問題」。玄吾若是參與戊辰戰爭的軍人,他多半是個武士階級。明治維新之後,武士階級的統治地位被蕃閥與資本家取代。武士不但在政治經濟上失勢,更隨著「廢刀令」的頒布遭到精神上去勢。多重「無能」的武士們因而輾轉在新政府的鼓吹下前往北海道,在這個匯聚了眾多貧困與失勢者的新天地展開——建立在壓迫北海道原住民阿伊努人上的——「拓荒」。這些日本近代史中的基本歷史殘響,在本劇中完全被漁師的音頭消音。這並非只是劇作家的缺失,述說著台詞與故事的劇團成員也在缺乏歷史敏感度上難辭其咎。這是第二個被去脈絡的舞台背板——失去現實描述的「邊緣漁村」及「底層」。

「先要有個人,才有群體的存在。」【1】排他的群體性雖是個人必得抵抗的制度性暴力,但這個抵抗並不應等同於對「個人」與「個人」之間關係線的無視或拒絕。草率建立「群體」與「個人」的二元對立,其實取消了「他者」(包含自我內部的他者)。「他者」並非僅是「其他人」或「異己」,而是作為得以映照出「我」,使對於「我」的反思得以發生的獨立存在。本劇中這種實質「他者」的不在,意圖從個體的「私記憶」出發,挑戰群體「大敘事」,最終鈍化為一種扁平化、無時間性的大眾崇拜。這個認識論傾向,其實反映了日本經過1960、70年代學生運動的烽火遍野,在1980年代理想主義與消費主義的此消彼長之後,在生活、表現、敘事與思考模式上的碎解化、原子化狀態。本劇宣稱以「個人」啟動對「群體」敘事的解構,實質上不過只是表現出日本當代消費社會的主流思考慣性。

這些去脈絡的含糊,究竟是有意識的消弭歷史?還是只是無意識的無知?抑或是在面對殖民母國時的選擇性失憶?恐怕連當事者都不知道答案。然而,「民眾」在作為得以解構統治階級與共同體虛妄的能動主體的同時,亦可作為支撐起軍國的寧靜微笑。在試圖藉由描繪民眾的「生命記憶」來重新測量「民眾」的重量時,為避免民粹主義與大眾崇拜主義,帶有一定批判性的「接近」是必須的。這不只是日本戰後諸多歷史書寫與行動的前提,亦是作為批判行動起家的日本戰後小劇場的根本前提之一。從這點來說,實難將本劇置於「小劇場」的脈絡中討論。(關於本劇於東京演出的小劇場「聖地」——本多劇場——是否仍可視為「小劇場」,是另一個值得討論的問題)

「生氣也沒辦法,所以笑了啊!」貫穿全劇的副標,與其說表達了時代洪流中的無可奈何,倒不如說流露了放棄思考與抵抗的虛無。

在進入戲劇美學的暈眩之前,還有許多必須清醒的時刻;在笑之前,尚有許多不得不堅持生氣的當下。


註釋

1、出自日文版節目手冊,見王墨林,〈在國家「夾縫」中掘出諸眾的「轍痕」〉《PAR表演藝術》326期。

《夾縫轍痕》

演出|52PRO!
時間|2020/02/29 19:30
地點|華山1914文化創意產業園區烏梅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也或許導演為了凸顯個體性的獨特與脆弱,要戰爭的倖存者與犧牲者互為辯證對照,例如就算沒有實際參與戰爭的三弟、長治的姪子,也飽受風暴,或許糾結在玄吾為何接受戰帖不是重點,拉出一條溫柔同理,賦予一台陽剛角色立體化的背後,是代表較為陰性的、女性的力量。⋯⋯戰場、漁場同事陽剛屬性,但角色與角色間的互動方式盡是宛如閒話家常般的細膩溫柔。(程皖瑄)
3月
17
2020
縱使創作者選擇了「戊辰戰爭─甲午戰爭」的時間序列結構,但此作「在國家內部」的書寫,比較是將戰敗的心靈予以個體化,因為戊辰戰爭雖然與進入近代才歸屬日本國土的北海道直接相關,且可做為反省日本帝國主義的根據,但戊辰戰爭與蝦夷共和國之間的歷史關係,在此作其實匱缺……(吳思鋒)
3月
12
2020
水平線來說,切分成高低層次明晰的表演空間,宛如導演安排劇中角色登場、故事展開的手法,井然有序的銜接與鋪展,可說與場上演員們的成熟演技相得益彰。(楊美英)
3月
09
2020
這類道德辯證的困境,劇本以留白的方式,交由說故事的後人輕輕帶過,事實上沒有充分資訊能夠開展這些討論。持平來說,《夾縫轍痕》確實觸碰到了這些議題,不過它以漁夫兄弟愛為描寫重點,並不嘗試提供問題解答,當然更無批判。(王威智)
3月
06
2020
《夾縫轍痕》精彩地以深觸劇場表演的靈魂,質疑並超越現代國家,也同時跨越俗套的性別表徵,以當代回顧百餘年前的不堪,以脫鉤現代國家的在地與民謠,警示今日仍隨時伺機而返的戰爭。(汪俊彥)
3月
02
2020
《門禁社區》給人的啟示不應是退守平庸,而是盡你所能,做到底,做到極致,並以每個人自身的條件,盡力去做。再者,小雯理應不是為了背書平庸而來的,且有許多懸而未表的課題尚未展開,雖然編導已經佈線了。這條線,纏結了性、家與國家,唯有通靈者的囈語才能打碎文謅謅的腔調,穿透體制化、保守主義者的象徵層,講出它的困局、流動與盡其可能的出路。
5月
14
2024
渡假村的監看者檢討原住民,漢人檢討原住民、不滿監看者,原住民檢討自己、檢討政府,每個人都站在自己的位置思考,各種權力交織卻不被意識,他們形成了某種對泰雅精神最殘忍的「共識」,之於「文創劇場」這個荒謬至極的載體,之於「生活還是要過下去」,消逝的文化本質很難回來,著實發人深省。
5月
14
2024
生命的惡可以被淨化嗎?經過洗滌的靈魂可以再次分享展演嗎?《誠實浴池》以童話般的扮演方式來論述惡與救贖這樣深沉的議題,更用儀式象徵的各種意象去概括了帝國主義的輪廓與性別權力關係。
5月
14
2024
這個作品的意圖並不是要討論身分認同議題,而係聚焦在創作者以自身生命經歷作為媒介(作為一個澳門人選擇來到臺灣),講述外部環境與自我實踐之間的漂泊與擺盪狀態。而這樣的經驗分享展現了一種普遍性,得以讓觀眾跨越不同的國家與認同身分投入,對於在該生命階段的處境產生共鳴,這個作品就不僅僅是特屬於澳門人來臺灣唸書後在澳門與臺灣之間徘徊的故事,更能觸及有離開故鄉前往他地奮鬥之經驗的觀眾置入自身情境。
5月
09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