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的家變《七十三變》
10月
01
2019
七十三變(故事工廠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855次瀏覽
陳正熙(特約評論人)

以京劇名角朱陸豪的家族故事為本,《七十三變》說了陸家兩(三)代的生命故事,和主角人物曾經無法面對的人生難題。觀眾在舞台上看到的,不只是陸家過往的揭露,家族成員彼此間的情感糾結,也同時見證了一個京劇演員起伏跌宕的人生,在舞台上下之間的掙扎尋覓;父母子女在日常生活的噓寒問暖,衝突對峙的相互責難中,試探彼此的情感底線;劇場與職場中的人際關係,師徒、同僚、業主客戶,表面看來實事求是的專業互動,其實也都深藏著角色人物不能輕易說出的情緒感受。現實與想像,寫實與虛構,人生與戲劇/遊戲(play),在編導王靖惇的手上,交錯編織成一齣家庭倫理悲喜劇、一幅舞台人生的速寫。

編導王靖惇過去也曾以家族人物的生命故事為素材,創作出頗受好評的《台北詩人》,挖掘書寫家庭情事的能力,也受肯定;《七十三變》有京劇名角朱陸豪充滿戲劇性的人生為本,對觀眾的吸引力,更勝人們並不熟悉的前輩詩人。但就家族人際關係本質的探究而論,兩者的關係,大約就如美國當代小說家強納森‧法蘭岑(Jonathan Franzen)書寫家庭的名作《修正》,與任何一部以家庭為題的通俗小說作品,兩者之間的比較:是要執拗地穿透悲歡離合的表面,趨近深入哲學性的思考,還是讓自己沈浸在一波接著一波的情緒衝擊當中,滿足於像體驗三溫暖一樣的滌清。這,既是創作者的決定,也是觀看者的選擇,無絕對的高低可論。在特定的思考脈絡下,仍然可以有價值的判斷:情緒的療癒,終究是當下、即時而短暫的,無法讓我們持續回返問題的根本,在持續的追問中,獲得更可咀嚼回味的領悟與滿足,於我,這才是劇場的價值所繫。

至於《七十三變》在家庭悲喜以外的另一個面向:京劇演員的舞台人生,則有另外的議題可再深究。

以「七十二變」的題目,連結主人翁在人生不同階段的職涯選擇:放棄成名代表作,離開之後,卻將之回收作為開啟職涯新頁的起點,既是叛離,也是回歸,但人生風景卻已全非。這樣的設計簡單有效,呼應作品主題,但也不免有取巧之疑;之後回溯主人翁的戲劇人生,進入父母子女、師徒(李師傅/天好/姪子)同僚的關係發展,同時輕觸了京劇界的生態特色:師徒傳承的根本、師傅的權威、劇團的階級體制,和經典之絕對價值。

《七十三變》寫陸家故事,戲曲人生的穿插,並非敘事重點,而主要目的在映襯與凸顯家庭人際關係的錯綜複雜、父母子女的愛恨糾葛,因此,我們似乎也無需論證,台上所呈現的戲曲生態,究竟是忠實再現,或刻板印象的固化;比較中肯的看法,或許就是不失為真,但亦有誇大之處。但,我所關注的重點,其實不在真實程度如何,而是主人翁陸天好(也就是角色所本的朱陸豪),或者劇場內許多來自戲曲界的觀眾,會如何評價他從進入劇校、登上舞台、離開舞台,再以不同的姿態重返京劇舞台的這段歷程?對於這個他和許多人灌注一生心力的藝術形式,在走過起伏跌宕的一遭之後,會有什麼樣的體悟?換言之,那完成了第「七十三變」的自己,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自己?什麼才是編導所說的:「真正的自己」?

在最後一場戲裡,陸家全家穿越時空,聯手搬演陸父唯一留下的《三打白骨精》,讓京劇、豫劇、歌仔戲在台上「大亂鬥」,表現陸家姊弟與爸媽和解的圓滿,子女理解父母苦心,榮耀父母身後的圓滿,也是將觀眾帶回戲曲舞台,再次確認戲曲經典價值的圓滿嗎?

朱陸豪與他的得意門生李家德(孫悟空)在終場前的刀槍對打,同時展現了前輩的不老身手,和新秀的青春潛能,滿足了一般觀眾對表演的期待,或許也同時滿足了京劇界人士的自我認知──即便在現代的舞台上,深厚的功底與精彩的做打,依然是吸睛的焦點。京劇傳統無可取代的優勢地位,不證自明。

只是,我並不敢如此樂觀。

藝術形式的變,不比個人之變。根深蒂固的概念、程式化的表演思維,就如同劇中李師傅的權威一樣,都不是能輕易放下;即便深愛子女的陸父,到最後也還是要留下一個「本」,讓子女為其實現。被世世代代填滿各種規矩的「傳統」,又豈是能輕易打破擺脫的?我們雖然已經不再說什麼「欺師滅祖」的話,也並不表示這樣的想法已經不再,或許只是在「政治不正確」的無形壓力下,沒被說出口而已。

因此,那最終的第「七十三變」,對朱陸豪個人來說,或已完成;但對還留在京劇界裡的人而言,我以為還有好長一段時間要靜觀其變。

《七十三變》

演出|故事工廠
時間|2019/09/08 14:30
地點|城市舞台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這片安靜,讓所有人終於同時聽見了它。這場展演讓聲音被觸摸、被凝視,並成為得以被終止的客體。在這片沉靜裡,我重新回想起演出之初他的自述:「我聽不見」、「我是全聾人」,以及接著發出的那一聲追問:「什麼是噪音?」
8月
26
2026
雖然,觀眾似乎沒有看到或聽到問題的解答;也就是在台灣工作將近三十年之後,「沒有台灣國籍的我,誰來接住我?」然而,此刻凝聚的情緒不只是自憐,還有一種決絕的「互相肯認」。
8月
25
2026
《怪美妖仙傳》並沒有替混沌找到一個最終的定義,而是讓它散佈於整場演出的每一次轉換之中;也正是在這一次次無法被定型的轉換裡,作品最終不只是演出混沌,而真正地成為了混沌。
8月
24
2026
總體而言,《從》意圖深入探問的,其實是「幸福」的本質,它沒有要讓現實變得像童話一樣圓滿,反而折射出現實的路可能比童話更加嚴峻;只是在無法改變失去的前提下,我們還是可以透過故事、想像與記憶,為自己開闢繼續生活的空間。
8月
24
2026
《默劇拍檔要獨當一面》最有意思的地方,也許正在於它沒有急著告訴孩子「朋友之間應該互相包容」,也沒有用台詞替大人解釋什麼是友誼。它只是讓兩個人一起玩、一起笑、一起鬧,然後真的分開一段時間,再重新遇見彼此。
8月
24
2026
然而,親子劇的本質依然建立在觀演雙方的有效溝通上。當劇作沉浸於高冷的哲學思辨,並在文本章節的傳達上流於急促與抽象時,便容易顧此失彼,留下一場「大人沉思、小孩迷惘」的遺憾。
8月
19
2026
《阮是天頂上光的星》以輕度自閉症兒童安仔為主角,討論校園霸凌、理解與接納,然而,真正支撐全劇的並非議題本身,而是布袋戲作為劇場語言的運用。故事並未將布袋戲當作文化背景,而是使其成為角色理解世界、建立自我價值的重要媒介。
8月
18
2026
日本舞踊的形式美學所要求的觀看方式,與當代舞的無形式美學所要求的觀看方式,對觀眾而言,要求全然不同。當演出者不去承擔起這種調停、僅是加以羅列時,在舞台上升起的並非豐饒,而是眼花撩亂的美學型態。
8月
18
2026
或許,真正的問題並非:通訊科技發展使我們更靠近、或更孤單,而是讓我們對親密與疏離、記憶與遺忘、真實與虛構,有了不同的脈絡化理解,被迫更快速地、更直覺地對數位化生活環境的變化,作出回應,而生出更多的焦慮。
8月
17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