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的家變《七十三變》
10月
01
2019
七十三變(故事工廠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811次瀏覽
陳正熙(特約評論人)

以京劇名角朱陸豪的家族故事為本,《七十三變》說了陸家兩(三)代的生命故事,和主角人物曾經無法面對的人生難題。觀眾在舞台上看到的,不只是陸家過往的揭露,家族成員彼此間的情感糾結,也同時見證了一個京劇演員起伏跌宕的人生,在舞台上下之間的掙扎尋覓;父母子女在日常生活的噓寒問暖,衝突對峙的相互責難中,試探彼此的情感底線;劇場與職場中的人際關係,師徒、同僚、業主客戶,表面看來實事求是的專業互動,其實也都深藏著角色人物不能輕易說出的情緒感受。現實與想像,寫實與虛構,人生與戲劇/遊戲(play),在編導王靖惇的手上,交錯編織成一齣家庭倫理悲喜劇、一幅舞台人生的速寫。

編導王靖惇過去也曾以家族人物的生命故事為素材,創作出頗受好評的《台北詩人》,挖掘書寫家庭情事的能力,也受肯定;《七十三變》有京劇名角朱陸豪充滿戲劇性的人生為本,對觀眾的吸引力,更勝人們並不熟悉的前輩詩人。但就家族人際關係本質的探究而論,兩者的關係,大約就如美國當代小說家強納森‧法蘭岑(Jonathan Franzen)書寫家庭的名作《修正》,與任何一部以家庭為題的通俗小說作品,兩者之間的比較:是要執拗地穿透悲歡離合的表面,趨近深入哲學性的思考,還是讓自己沈浸在一波接著一波的情緒衝擊當中,滿足於像體驗三溫暖一樣的滌清。這,既是創作者的決定,也是觀看者的選擇,無絕對的高低可論。在特定的思考脈絡下,仍然可以有價值的判斷:情緒的療癒,終究是當下、即時而短暫的,無法讓我們持續回返問題的根本,在持續的追問中,獲得更可咀嚼回味的領悟與滿足,於我,這才是劇場的價值所繫。

至於《七十三變》在家庭悲喜以外的另一個面向:京劇演員的舞台人生,則有另外的議題可再深究。

以「七十二變」的題目,連結主人翁在人生不同階段的職涯選擇:放棄成名代表作,離開之後,卻將之回收作為開啟職涯新頁的起點,既是叛離,也是回歸,但人生風景卻已全非。這樣的設計簡單有效,呼應作品主題,但也不免有取巧之疑;之後回溯主人翁的戲劇人生,進入父母子女、師徒(李師傅/天好/姪子)同僚的關係發展,同時輕觸了京劇界的生態特色:師徒傳承的根本、師傅的權威、劇團的階級體制,和經典之絕對價值。

《七十三變》寫陸家故事,戲曲人生的穿插,並非敘事重點,而主要目的在映襯與凸顯家庭人際關係的錯綜複雜、父母子女的愛恨糾葛,因此,我們似乎也無需論證,台上所呈現的戲曲生態,究竟是忠實再現,或刻板印象的固化;比較中肯的看法,或許就是不失為真,但亦有誇大之處。但,我所關注的重點,其實不在真實程度如何,而是主人翁陸天好(也就是角色所本的朱陸豪),或者劇場內許多來自戲曲界的觀眾,會如何評價他從進入劇校、登上舞台、離開舞台,再以不同的姿態重返京劇舞台的這段歷程?對於這個他和許多人灌注一生心力的藝術形式,在走過起伏跌宕的一遭之後,會有什麼樣的體悟?換言之,那完成了第「七十三變」的自己,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自己?什麼才是編導所說的:「真正的自己」?

在最後一場戲裡,陸家全家穿越時空,聯手搬演陸父唯一留下的《三打白骨精》,讓京劇、豫劇、歌仔戲在台上「大亂鬥」,表現陸家姊弟與爸媽和解的圓滿,子女理解父母苦心,榮耀父母身後的圓滿,也是將觀眾帶回戲曲舞台,再次確認戲曲經典價值的圓滿嗎?

朱陸豪與他的得意門生李家德(孫悟空)在終場前的刀槍對打,同時展現了前輩的不老身手,和新秀的青春潛能,滿足了一般觀眾對表演的期待,或許也同時滿足了京劇界人士的自我認知──即便在現代的舞台上,深厚的功底與精彩的做打,依然是吸睛的焦點。京劇傳統無可取代的優勢地位,不證自明。

只是,我並不敢如此樂觀。

藝術形式的變,不比個人之變。根深蒂固的概念、程式化的表演思維,就如同劇中李師傅的權威一樣,都不是能輕易放下;即便深愛子女的陸父,到最後也還是要留下一個「本」,讓子女為其實現。被世世代代填滿各種規矩的「傳統」,又豈是能輕易打破擺脫的?我們雖然已經不再說什麼「欺師滅祖」的話,也並不表示這樣的想法已經不再,或許只是在「政治不正確」的無形壓力下,沒被說出口而已。

因此,那最終的第「七十三變」,對朱陸豪個人來說,或已完成;但對還留在京劇界裡的人而言,我以為還有好長一段時間要靜觀其變。

《七十三變》

演出|故事工廠
時間|2019/09/08 14:30
地點|城市舞台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然而,九年後重新觀看這齣作品,除了物件劇場的創意之外,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它始終反覆提醒觀眾:創造力並非來自舞台,而是來自生活;劇場也並非創意的終點,而是創意回到家庭的起點。
8月
08
2026
當作品反覆強調「春天有很多種樣子」時,這些外在命名卻可能再次將孩子放回既有的分類之中。這種親近與標籤並存的矛盾,恰恰點出了當代親子劇場在「親和力」與「主體性」之間拔河的微妙位置
8月
08
2026
真正需要重新學習的,或許反而是陪伴孩子走進劇場的大人。當一張沙發可以飛向宇宙、一隻蟑螂也值得被理解時,劇場所喚醒的,不只是童年的記憶,而是一種重新觀看世界的能力。
8月
08
2026
《幾米男孩的100次勇敢》留下的提問是:跌倒許多次之後,我們是否仍願意再次站起來?《小丑八怪-蘭後呢?》則提醒觀眾:英雄真正的價值,未必在於擊敗多少對手,而是在看見自己的不足、理解他人的不同之後,仍願意選擇一起前行。
8月
03
2026
全劇在最後的晚餐、猶大之吻,以及十字架上痛苦的呼喊、耶穌最終赴死作為尾聲,捨棄傳統宗教劇中必備的「復活」敘事,改以寫實的姿態,聚焦於肉身生命的消逝,這正是劇作最為犀利的時刻
8月
03
2026
相較於許多親子戲劇習慣把教育內容化為角色的說教,《月亮找朋友》選擇相信戲劇本身的力量。它不是告訴孩子友誼是什麼,而是讓孩子透過參與故事去感受友誼如何形成。
7月
31
2026
背景的白幕,也是光影偶投射演出的所在,人、甲蟲、植物,依著光影、音樂、聲響、行動,觀眾一步一步跟隨看見的是不僅僅是一幅雨林生態景觀,更是一個劇場藝術想像創造的對話空間,意欲引領我們進入與創作對話。
7月
31
2026
這種對英雄形象的重新詮釋,正反映當代社會對英雄神話的再思考:英雄不再是無所不能的存在,而是一個可以失敗、可以脆弱,也需要他人陪伴的人。當英雄卸下盔甲,真正開始的,不再是另一場戰爭,而是如何面對作為一個普通人的自己。
7月
28
2026
誠如上述,《芽》已經展現出豐沛的創造力與想像力,但也因為高度仰賴物件、身體與空間來傳遞意義,任何舞台行動的安排,都將改變觀眾對劇中世界的理解;否則,原本充滿可能性的轉化,也會成為意義之間的斷裂
7月
23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