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褪下後的田園畫《萊茵黃金》
6月
11
2014
萊茵黃金(河床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726次瀏覽
白斐嵐(2014年度駐站評論人)

華格納的歌劇儘管艱澀難以親近,卻「革命性」地以總體藝術概念徹底改變了西方歌劇、甚至是西方劇場的發展。其中的長篇史詩四部曲《尼貝龍根的指環(Der Ring des Nibelungen)》更是跨時代的經典劇作,集結神話題材、心理剖析、實驗聲響、甚至是社會批判,在美學與時代精神上皆形成了革命般的力量,為日耳曼民族奏出了大國崛起的序曲──這或許也是本製作《華格納革命指環》在時空轉換後,以「革命」命名的原因之一。不過,總與「大」脫不了關係的華格納歌劇,如今要委身於四個台灣「小」劇團中。若民族崛起、菁英極權式的劇場實踐,不再是《華格納革命指環》要追求的目標,革命動能又將轉化成什麼樣貌?

由河床劇團演出來自河床上的《萊茵黃金》,成了此次《華格納革命指環》相當巧妙的安排。但除了這個連結之外,作為觀眾實在很難從舞台上的一動一靜推敲《萊茵黃金》的劇情脈絡。《指環》的故事情節本來就並非為觀眾所熟知(其援引延伸之作《魔戒》恐怕是最為接近的想像),若非拜民族主義興起所賜,這段日耳曼神話恐將永遠隱沒在希臘羅馬諸神之下,或是在作為西方文化「正統」的基督一神信仰中永遠噤口,更別提在歐亞大陸另一側的台灣能對劇情有多深刻的了解。即使如此,河床劇團似乎依然沒有打算讓觀眾「看懂」《萊茵黃金》的劇情故事。劇中演員不曾說出任何一句台詞,而所有的歌曲皆以德文、英文演唱(僅有一兩首中文),以歌曲作為片段鋪陳,取代了連貫的情節推展。

在五十分鐘的《萊茵黃金》中,最搶眼的視覺畫面就是一個又一個的框。戲開演前,舞台牆上掛著好大一幅畫作;接著,述說著指環起源的神話故事,依序在各個框中發生;畫作甚至被取下,成了另一個框,框內是與畫中房間景象具有相同空間感的小房間,將框的概念延伸至三度空間。倒臥的框、直立的框、平面的框、立體的框,還有穿透地面的框,用各種不同的角度切割了舞台畫面。劇情方面亦然,不見整體敘事流動,只能在劇情大綱與歌詞的輔助下,片段式的辨識場景。即便指認了巨人蓋神殿、指環出現與爭奪之戰、或從半身隱沒地下的演員推測劇情已進展至地底的侏儒世界,終究無法拼湊出完整的故事全貌。在此,河床劇團把磅礡的歌劇史詩以方框概念切割解構,放進極簡詩化的各式框架中。

在音樂上,龐大的交響配置也被放入由一台鋼琴與一把大提琴所架構的「聲響框架」中。開場時撥弄鋼琴低音琴弦營造非寫實/非和聲/非敘事般的氛圍,就已預示了再度「革命」華格納音樂的企圖。在樂器輔以人聲的搭配下,絲毫不顯單薄。在現代歌劇與中世紀田園詩般相異卻不違和的風格搭配中,與被框住的詩意畫面共同打造了時空曖昧不明的神話世界,更為迷失在劇情中的觀眾提供了避風港。有趣的是劇中前半段登場的〈侏儒之歌〉,竟是由鋼琴家本人出場演唱。既然難以理解侏儒一角與掌控全劇的聲響主角(鋼琴)關聯何在,反而更證明了劇中刻意抹滅了角色塑造與敘事情節。

來到侏儒國度後,奪取指環一景可算是《萊茵黃金》中最具戲劇張力的高潮。半身埋入地下的兩名演員固然令人第一時間就得以辨識其為「住在地底的侏儒」身分,卻也讓人聯想到貝克特作品中人類動彈不得的存在。此般虛無的等待,同樣瀰漫於這高潮橋段,重複的和弦推展堆疊到一定程度後,反而略顯疲態,情緒因而停滯不前,再度破壞了劇情(指環爭奪、一再轉手)的流動性。無止盡的迴圈就好像被困在另一個框中,找不到下一個去處。

在河床劇團有意或無意的片段式呈現下,音樂與畫面雖美,卻美得有種疏離感。若說華格納的革命能量是激昂外放的,河床劇團《萊茵黃金》的殘酷權力卻是內蘊隱晦的。天上諸神濃烈的愛恨情仇,至此轉化成格格方框內平靜如詩、卻暗潮洶湧的歐洲田園畫,而我們成了畫作前一步之遙的旁觀者。在這時空不明的神話世界中,我始終難以就宣傳文案中「革命」、「時代」等概念來理解此劇,或許放下了這「框架」,才能見到此劇作為華格納再現的真正樣貌。

《萊茵黃金》

演出|河床劇團
時間|2014/06/07 14:30
地點|華山1914文創園區四連棟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以「移植歌劇傳統」作為起點的動機,最後卻導向選擇「非傳統歌劇」的階段性結局。《萊茵黃金》並非那些連接著歌劇院與時代通俗美學的義式浪漫歌劇,而是華格納以哲學革新音樂,將劇場「總體藝術(total art)」拉抬到全新境界的美學企圖。(白斐嵐)
10月
06
2016
特別值得一提的,此次參與演出的台灣歌手,均有出色的表現。尤其幾位近年來常常參與歌劇演出的新生代歌手們:飾演東內(Donner)的葉展毓、飾演艾達(Erda)的石易巧等人,不斷的進步,演出水準也不斷地提升,由這次《萊茵黃金》便可明顯看出。(武文堯)
10月
04
2016
 
導演用了一種較保守的策略,但純熟的技術之外,最重要對於《萊茵黃金》的藝術想像,如果其想像最多只到融合後現代劇場導演羅伯‧威爾森,風格式的歌劇導演路線,那自然會陷入諸多細節難以整合的困境。(謝東寧)
6月
13
2014
創傷後的封閉、失語狀態,很大程度來自於支援體系的失能。讓我們再次回到舞台上具有多重意義的女性裙擺——裙擺遮蔽著女性私密處,是最常遭受攻擊的標的,卻也是生命/身體的來處。這裡可以是保護,卻也是不被理解的囚地。劇中以三代母女關係、外加象徵庇蔭的姑娘神靈,指出女性情感連結時常依然受限於父權
3月
28
2026
整體而言,《此致 生活》透過符號、文本、肢體與聲響系統的交織,完成了一場相當出色的對話。作品對於「流亡者內疚感」以及「主體在反送中事件後如何存續」的關注點非常清晰,也創造出有別於寫實線性再現的敘事策略。
3月
24
2026
《仙女三重奏》透過民間信仰的符號,精準捕捉當代女性在家庭與社會中的處境,它向觀眾揭示,姑娘廟其實是被壓抑聲音的集合體。當人們能直視那些「不記得」的痛苦、當母女之間不再因為社會的期待而互相折磨,那座巨大的紙糊裙擺,便會是通往療癒的出入口。
3月
23
2026
但女人可以幫助女人,姑娘廟的少女發著娃娃音,似乎也在等待解救與理解?《仙女三重奏》給了溫柔與包容,遠離暗黑,用「幽默」、「淚中帶笑」的演出風格(導演的話),與女性自己和解。
3月
23
2026
正是在這樣的監禁與流亡、日常與異常的交錯境遇中,舞者的抽象肢體與與寫實的環境錄音構成某種難以預測的奇特共鳴,讓表演者被迫在兩種完全相反的極端處境中求得平衡。
3月
17
2026
三島以死亡穿透情色與大義的隔閡,將兩者鎔鑄,昇華到令人迷眩的臨界,留給世人難解的謎題與藝術的美學政治性,但曉劇場《憂國》並沒有爬梳這個重要面向。由於這個匱缺,那句對觀眾的提問便顯得無定著,且整齣戲的前半段多少是庸常的,平舖直敘的文本,直到後半段,我們才進入它高張的精彩時刻。
3月
04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