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劇院的誕生,人的命運寓言《萊茵黃金》
10月
04
2016
萊茵黃金(台中國家歌劇院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516次瀏覽
武文堯(復興高中音樂班)

歷經許多年的籌備、興建,國家表演藝術中心所屬的臺中國家歌劇院終於正式開幕。首場歌劇製作引進拉夫拉前衛劇團(La Fura dels Baus)以及西班牙瓦倫西亞蘇菲亞皇后劇院、義大利佛羅倫斯五月音樂節所製作的華格納歌劇《萊茵黃金》(Wagner:Das Rheingold)版本,並搭配台灣的NSO國家交響樂團,由指揮呂紹嘉率領國內外聲樂家共同合作演出。想當然,這次《萊茵黃金》的演出,話題性、宣傳、噱頭十足。尤其此版本的導演卡盧斯.帕德利薩 (Carlus Padrissa)以極為現代的觀點詮釋此劇,搭配特技、3D特效與機械裝置等,更讓此劇的演出備受期待。

首先特別值得一提的,便是此次參與演出的台灣歌手,均有出色的表現。尤其幾位近年來常常參與歌劇演出的新生代歌手們:飾演東內(Donner)的葉展毓、飾演艾達(Erda)的石易巧等人,不斷的進步,演出水準也不斷地提升,由這次《萊茵黃金》便可明顯看出。東內一角在整齣歌劇中頗具份量,葉展毓一貫宏亮沉穩的聲音,在第二景第一次出場時便令人印象深刻。尤其讓筆者驚豔的段落,第四景東內吆喝、用巨錘打散雲霧一段,這段十分具有挑戰性,葉展毓的演唱得以衝破弦樂重重的顫音,一層層的向上推升,效果是非常好的。而石易巧所飾唱的艾達,雖然出現時間甚短,但仍然表現突出。石易巧有著紮實的唱功,在演唱這樣沉穩莊重的角色時,很成功的具現出角色形象。不過份突出的音色,溫潤中性,呈現出艾達智慧般的警告。

另外幾位筆者特別推崇的國內歌手,包括飾演巨人法索德(Fasolt)的蔡文浩,以及擔任迷魅(Mime)一角的胡中良。蔡文浩的演唱與另一位巨人法夫納(Fafner)(由外國歌手Andrea Silvestrelli演唱)配合得非常好,音色的銜接以及力度、情緒的變化相當一致,這證明了我們也有優秀的男低音能勝任華格納的歌劇。胡中良生靈活動的戲劇表現,很成功的勾勒出迷魅的形貌。靈活的特質當然也反映在演唱上,在節拍的掌握上顯得較為彈性。

其餘幾位國內歌手的表現則四平八穩,並無特別突出的地方,但也已經是水準之上的演唱了。較為可惜的是擔任幸福之神佛洛(Froh)的洪宜德,音量偏小,許多段落顯得氣勢較弱,尤其在第四景「召喚虹橋」的地方,顯得有些施展不開,聲音被樂團的洪流淹沒。洪宜德的佛洛感覺上是害羞怕生的,雖讓人感覺到「幸福」感,卻應該可以有更多的表現。

國外歌手部分,整體的演唱都是平穩紮實的,但這樣較為「規矩」的演唱無法激起筆者的火花。例如最重要角色之一的佛旦(Wotan),擔任演唱的Jukka Rasilainen已非常有經驗。然而聽下來卻讓人感到有些疲倦,因為在情緒上是較為麻木的。第二景讚頌「永恆工業已然完成」的佛旦,與第三景在地底「處心積慮覬覦指環力量」的佛旦,其實可以有更多細節上的差異。同樣問題發生在尼貝龍之王阿貝利希(Alberich)身上。當天演唱阿貝利希的Gordon Hawkins身體微恙,演出前特別廣播知會觀眾,但仍然堅持演完整場的敬業精神,難怪謝幕時迎來了極為熱烈的掌聲。因為是抱病演出,筆者便不多做評論。

唯一一位令筆者印象深刻的外國聲樂家,是飾唱洛格(Loge)的John Daszak。市面上發行的此版本實況DVD中便可看到John Daszak的身影(此次製作之前在西班牙的演出已發行DVD,由祖賓.梅塔Zubin Mehta指揮)。John Daszak的演唱很精彩的表現出洛格的狡猾與詭計多端,在面部表情與戲劇表現上也同樣精采。

與聲樂部分相比,NSO國家交響樂團的演出便有許多問題待解決。前奏曲部分,一開始不斷延長的降E音,或許是歌劇院音響效果不佳的關係,未能清楚地傳達到觀眾席上。十七小節後法國號的陸續加入,或許是換氣的緣故,導致樂句有停頓的產生。總共八支法國號的吹奏,很可惜的沒有做到應該要有的層次感與效果。弦樂加進後理應呈現出的流動感,在此次演出也沒有好表的現,相反的,筆者聽到的是有些呆板無聊、不斷重複的降E大調琶音。這部分究竟是樂團的問題,抑或在樂池過於乾癟的殘響所致,仍有待釐清。

但可以確定的是,整體樂團的表現顯得有些渙散,樂器間的過度交織顯得生硬。第一景與第二景間「轉場音樂」(verwandlungmusik)有一長笛獨奏樂段(Dover版總譜第83頁),三連音加上十六分音符的節奏型在這裡產生處理上的失誤。第四景「劍」動機在整齣指環中第一次出現的地方,小號便出現了嚴重的破音;東內吆喝一段,小提琴六連音的音準失誤;「諸神進入瓦哈拉城」的結尾段落,銅管有待加強的穩定性,以及整體樂團速度的不穩定,指揮的速度似乎比樂團來的輕快,如此導致了此段落未能有精彩的發展。

關於拍子的部分,最為嚴重的失誤是第二景轉第三景「轉場音樂」中,華格納於總譜中親自標示、由十八組鐵砧敲擊的「鍛造動機」。當天的演出,似乎不是現場由樂手敲擊鐵砧,而是放預先錄製好的錄音帶。但指揮呂紹嘉現場的速度與錄音帶的速度是不相同的,如此導致了嚴重的拖拍問題,甚至現場演奏要遷就於錄音帶的窘況。這一段音樂可說是十分重要,筆者不知為何要採取預先錄製的方式?節拍嚴重地對不在一起,實在不應該發生在此次的演出上。

除了音樂部分,臺中國家歌劇院在技術上似乎也發生了問題。

此版本在前奏曲特殊的效果安排,整個劇院應該是全暗的。暗到連樂池裡都不能開樂譜燈,因此指揮要用LED 特殊指揮棒才能提示樂團。然而當天的演出,四樓後排觀眾席的燈卻是亮著的,不只破壞情緒也完全毀掉了導演刻意的安排。

論及歌劇院中大劇院的音響效果,筆者認為並不是太理想。樂團在樂池裡聲音不盡理想,甚至滿場的聽眾會造成吸音效果。前奏曲一開始由低音聲部延長的降E音,幾乎無法清楚地傳達到四樓的座位。筆者必須要說,作為繼兩廳院後台灣又一個國際級演出場地的落成,臺中國家歌劇院的音響效果其實沒有國家戲劇院來的好。至於臺中國家歌劇院的定位問題,究竟是中文名稱所示的「歌劇院」,還是英文標示的「Theater」,便不是本文能夠觸及的範圍了。

最後,簡單的談談這樣現代詮釋的觀點。節目冊上鴻鴻的文字其實已相當清楚地說明了導演欲凸顯「人」的觀點。《尼貝龍指環》作為預言性質的神話故事,正如蕭伯納(Bernard Shaw)在《完美的華格納寓言》(中文暫譯)中所提的觀點:「人」的重要性。因此「諸神黃昏」結尾,大火吞噬「瓦哈拉」城,舊世界崩壞,即將誕生的是屬於人類的新時代。

導演帕德利薩抓住了這樣的重心,做了許多觀點上的呈現。例如以「人」的胚胎代表「黃金」,第三景尼貝海姆被設定成胚胎複製工廠。又或者站在機械設備上演唱的眾神們,全部必須依靠幕後黑衣人的協助才能活動,無疑又再次強調了「人」的重要性。同理,最後「諸神進入瓦哈拉城」一段,舞台上由特技演員環吊而成的「人網」,十分壯觀的垂直包圍住諸神們。現代歌劇裡面常常有許多象徵性的段落,這部分便留待觀眾自行解讀。

臺中國家歌劇院的開幕演出,雖然稱不上完美,卻也讓人看到幕後團隊的努力與用心。期待伴隨歌劇院的正式開幕,能帶動台灣欣賞歌劇的風氣,有了完善的硬體設備後,軟體部分更是需要費心構想。台灣沒有一個正式演出歌劇的團體、專業的歌劇交響樂團,臺中國家「歌劇院」也沒有駐館的演出團隊,種種問題,似乎不是這樣一次盛大的「跨國製作」能解決的。

《萊茵黃金》

演出|拉夫拉前衛劇團、NSO國家交響樂團
時間|2016/10/02 14:30
地點|臺中國家歌劇院大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以「移植歌劇傳統」作為起點的動機,最後卻導向選擇「非傳統歌劇」的階段性結局。《萊茵黃金》並非那些連接著歌劇院與時代通俗美學的義式浪漫歌劇,而是華格納以哲學革新音樂,將劇場「總體藝術(total art)」拉抬到全新境界的美學企圖。(白斐嵐)
10月
06
2016
 
導演用了一種較保守的策略,但純熟的技術之外,最重要對於《萊茵黃金》的藝術想像,如果其想像最多只到融合後現代劇場導演羅伯‧威爾森,風格式的歌劇導演路線,那自然會陷入諸多細節難以整合的困境。(謝東寧)
6月
13
2014
樂器輔以人聲的搭配下,絲毫不顯單薄。在現代歌劇與中世紀田園詩般相異卻不違和的風格搭配中,與被框住的詩意畫面共同打造了時空曖昧不明的神話世界,更為迷失在劇情中的觀眾提供了避風港。(白斐嵐)
6月
11
2014
擔任演出的台北室內合唱團,雖然並非職業,但所呈現的音準、和聲皆相當完美,中文複雜的咬字,就算投影沒有呈現字幕,聽眾也能清晰理解。指揮鮑恆毅的詮釋也相當乾淨,對於筆者而言甚至有些過度流暢,太過精準,將多數作品詮釋為少了一點冒險精神的安全牌。而透過編曲將李泰祥的歌曲增添另一層詮釋,也是本場音樂會值得一看的特點,相信編曲者接到邀請腦中必會浮現一個難題:最後的成品是要多一點表現自我?或者要忠實地以合唱來表達李泰祥?
7月
10
2024
但在造境與敘境的同時,要思考的不僅只是透過科技媒材觸發觀眾感官經驗這件事。在透過光線、影像、與聲音交錯下的技術設計僅是佈局手段,沈浸式感官的詮釋僅能創造單次性高潮,直觀表象的刺激有其限制性,若能試圖在團體藝術個性展現上多著墨、強化集體特色創造具目的性強的敘事語言、以及深化科技媒材運用的論述,將能成為具代表性的科技藝術團體。
7月
09
2024
回到歐拉夫森的《郭德堡》演奏,筆者私以為,問題的核心並不是他的創造力不足,而是面對這個長達80分鐘的巨大曲目,他難以掙脫「作品概念」的框架,導致其才華難以完全發揮。在過去的專輯錄音中,面對較短小的樂曲,他尚能自由不受拘束地把玩戲耍,或是透過曲目安排另覓巧思回到歐拉夫森的《郭德堡》演奏,筆者私以為,問題的核心並不是他的創造力不足,而是面對這個長達80分鐘的巨大曲目,他難以掙脫「作品概念」的框架,導致其才華難以完全發揮。在過去的專輯錄音中,面對較短小的樂曲,他尚能自由不受拘束地把玩戲耍,或是透過曲目安排另覓巧思……
6月
26
2024
歐拉夫森所演奏的《郭德堡變奏曲》,在虔誠的巴哈信仰者,或是追憶黃金年代的樂迷心中,應是個大不敬的存在,與其說是古典音樂二十一世紀的變形,更貼切地說,實為一位當代鋼琴家,先將經典拆解,再精挑細選其中的元素,化為自己舞台上的魔法道具。
6月
26
2024
獨奏音樂會,由於沒有其他樂器的陪伴與襯托,雖演奏上能夠自由地展現,然在樂曲細節與樂段流暢掌控上,與現代作品中難以掌握的演奏技法,對於演奏家的要求更為細緻;而高木綾子在此場獨奏音樂會的表現,除將作品完整演繹外,更是在每個音符中展現自我特色,在樂曲演奏的樂音與呼吸間,都令人流連忘返,回味十足。
6月
07
2024
這些熟悉的樂曲片段雖平凡,卻抹去了演奏者與聽眾之間的隔閡,使所有人都被音樂家們強大的室內樂磁場所震懾和感染,流露出感動。音樂中,均衡的聲部、規律的節拍以及適度的刺激,即使在身體已經疲憊不堪的情況下,聽到音樂奏響的瞬間依然如同光芒般閃爍,泛音堆疊出豐富的音質,靈魂的聲響以最美妙的方式呈現,這或許是身為音樂家最幸福的時刻。
6月
07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