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時性的偶然與巧合《我並不哀傷,是因為你離我很遠》
10月
08
2018
我並不哀傷,是因為你離我很遠(臺北藝術節提供/攝影登曼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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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根泉(2018年度駐站評論人)

世界每個角落都不斷上演悲劇,現實生活發生的事情,總是比劇場內所呈現的來得快速無常。才在《我並不哀傷,是因為你離我很遠》演出期間,9月28日下午印尼蘇拉威西島(Sulawesi)遭規模7.5強震襲擊,進而引發最高達6公尺的巨大海嘯,死亡人數攀升到上千人。這樣的悲劇不斷地重演,日本導演柴幸男的作品《我並不哀傷,是因為你離我很遠》,劇名就是一句反話:因為這些悲劇的發生離我們很遙遠,所以不必感到哀傷?我們旁觀他人的痛苦,會因距離的疏離,或因媒體的傳播太過於習以為常而麻痺,仿若只要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就可以視而不見、充耳不聞,照樣過著我們的日常?這是柴幸男藉由這個作品,所拋出來讓觀眾思索的問題,這樣大哉問亦是面對自我,該讓自己對應外在世界瞬息萬變,如何生存下去的課題。

此次由東京藝術節與臺北藝術節共同製作「台北東京距離計畫」,繼在日本東京演出後,柴幸男返回台灣,選擇在臺北藝術大學展演中心的戲劇廳和舞蹈廳兩個場地共時性(synchronic)演出兩齣戲,卻在這樣的平行世界內,找尋彼此相遇的偶然與巧合。創作形式上試圖以有機、機遇、偶發的相互碰撞,兩齣戲可以獨立分開來觀看,亦可聯結合併一起,看到彼此之間相互指涉的關係。這樣的形式令人聯想到村上春樹的小說《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同樣以兩個平行的世界「世界末日」、「冷酷異境」交替敘述,讀者剛開始以為這是兩個獨立的故事,直至最後才恍然大悟,原來兩處世界實為一體,彼此關聯,相互對應,實質上是同一位主角在同一事件中的同一行動。柴幸男運用相隔不遠的兩處表演場域,上演不同的故事,實則是將一齣完整的戲分割裁切,再藉由兩齣場地的演員,看不見彼此,卻可以同步聽到對方的聲音(並非事先預錄的台詞)而互動交談。較耐人尋味是導演在演後座談,表明並不限定觀眾一定要分不同場次順序、或輪流到不同場所看完兩齣戲才算完整。觀眾看到什麼就是什麼,沒有看到什麼也就沒看到什麼。如此具現劇場內可見性(visible)/不可見性(invisible)的辯證關係,亦如柴幸男指出在現實生活中互聯網(social media)資訊的發達與爆炸,但實際上你看到就是如此,看不到的部分就是看不到,實質展現在這齣戲裡面,即觀眾眼前所能看到的,究竟是現實的再現?抑是未所見到事實的反證?觀眾坐在表演廳內,揣想另一處所演出內容是什麼,在觀看的同時,又對另一處內容到底如何無從想像(當然,如果先看過其中一場,即可作為聯結),那樣的空缺反成為此齣戲劇行動(action)的催化,令觀眾進一步思索潛伏在人物、情節、對話底下,是否才是內在盤根錯節更多的聯結。

兩齣戲同時上演兩位女性成長的戲,自由穿梭於兩處的郵差(Fa飾演)藉由傳遞信息串聯起來。舞蹈廳以線性故事的敘述方式,由三位代表不同生命階段的女性(分別由陳以恩、蔡亘晏、黃采儀飾演),表現「小我」(長大後改叫「小愛」),從誕生、成長、為人母到生命終結的歷程;另一邊則是「小逝」(施宣卉飾演)在劇場內,不斷搬演從天上掉下來的悲劇劇本,舞台一隅堆積如山的劇本,意味著她孤獨一人所要執行的使命與磨難,陪伴她的是另一角落擬人化的Guitar抱著吉他坐著。一邊有其時間脈絡,可以讓觀眾看見每一生命階段的改變與體悟;另一邊則是意象性由小逝去演繹「世界上不斷有悲劇上演」的概念,直接在搭建出來的舞台上,具體將「悲劇」表演出來。這樣無止盡漫長有如薛西弗斯(Sisyphus)不斷重複將巨石從山下推至陡峭的山上,快到山頂,石頭即滾落下來,一再重新開始的折磨過程中,突然可以連接到另一邊在子宮內即將誕生的小我,小逝以自身的經驗與感受,勉勵小我:「不要把視線逃離世上所發生的悲劇」。面對悲劇的痛苦與煎熬,讓我們選擇遺忘,透過小逝這樣無窮無止盡只能上演悲劇,卻無法阻止悲劇產生,口中說出的話,卻在絕望中透著一點光明與希望。

這是柴幸男編導與其他文藝青年容易淪為自我呢喃、抒情感傷(sentimental)最大不同的地方:他不僅只關心「小我」──把目光聚焦放在個人主體成長的追尋,同時更宏觀去看到周遭身處的世界,我們究竟能否盡一己之力,即使是如此渺小與無可奈何,但如果不去做,又怎麼能去改變什麼?因此,即使這齣劇仍存在著有時過於勵志一廂情願的文藝台詞,或是轉譯過來經演員詮釋,過於舞台腔的唸白,但仍能在關鍵之處,發散並傳遞出其內在誠摯相信的信念與心志,不會因身處的世界天災人禍頻傳而有所改異。村上春樹小說讓「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如何打通主角身處相異時空卻是平行世界的隔閡,用了Danny Boy這首歌,作為通關的密碼,柴幸男也安排了兩處演員都會拿出宮澤賢治《銀河鐵道之夜》這本書,並演唱裡面的《巡星之歌》。《銀河鐵道之夜》的童話,藉由貧困家庭的喬凡尼,與他好友家境富裕的卡帕內拉,兩人真摯的情誼,打破彼此的階級與界線,直接或間接去對比柴幸男劇中兩位女性的遭遇,而喬凡尼夢見他和卡帕內拉乘坐一輛往星際銀河軌道行駛的列車,最後醒來,才悵然意識到所謂的「銀河鐵道」,是帶領死者亡靈回歸天國的列車。然而,彼此擁有的共同記憶,彷彿在生命裡被遺忘了,但事實上並未從此消失,僅是一時沒有被記起來。當兩處的演員唱起《巡星之歌》的時候,正是此劇召喚全部記憶,並將觀眾也拉進到整體氛圍的當下,成為全體共時的回憶與銘記的情感。

這是柴幸男所帶給觀眾的劇場時刻,這一刻發生的當下,我們才能重返有如重新誕生的初心,超越時間、空間、彼我的距離,真實的存在。

《我並不哀傷,是因為你離我很遠》

演出|柴幸男、莎妹工作室、再現劇團
時間|2018/9/28 20:00、2018/9/29 20:00
地點|臺北藝術大學展演藝術中心戲劇廳、舞蹈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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